问天尺修好的第二天,陆沉领到了一间只有半扇门的器务房。
门是旧的,房也是旧的,桌上还留着上一个杂役烧坏的炭痕。唯一像样的东西,是门框上挂着一块青木牌:外门临时器修,陆沉。
牌子刚挂稳,顾长川便来了。
他把一面巴掌大的银镜放在桌上,镜背刻着一圈细密的云纹,边缘还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灵石。
“修它。”
陆沉扫了一眼:“先说故障。”
“护心镜不认主。”
“不认主就不是坏。”
“我滴了三次精血,启动时却反过来震伤我。”顾长川把袖口往上提,手腕处有一道紫痕,“昨晚差点伤到心脉。”
“那是坏了。”
“你到底修不修?”
“修可以,按规矩立单。”
顾长川把一枚玉简拍在桌上:“三枚灵石,修不好你赔我一件同阶法器。”
“三枚不够。”
“你昨天才拿三十枚。”
“问天尺是宗门急单,护心镜是你的私单。私单要加夜间看护费。”
“你趁火打劫?”
陆沉拿起桌上的墨笔,在玉简背面写下:“十枚灵石,修不好退一半;若故障来自人为改动,另算查验费。”
“我不签。”
“那你去找别人。”
顾长川抓起护心镜就走。走到门口时,沈青禾从廊下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镜子。
“护心镜是你从器库领的?”
“是。”
“领用单上写着完好。”
顾长川的脸色变了:“它昨天还好好的。”
“那你更该签售后单。”沈青禾停在门边,“器务房只修有记录的东西。没有单,就算你把它砸成两半,也没人替你担责。”
顾长川盯着陆沉,最后重新走回来,在玉简上按下指印。
陆沉收好玉简,伸手去碰护心镜。
一股冷意从镜背钻进指骨。
“别把我送回去。”
器灵的声音很轻,像人在水底说话。
陆沉眉头一动。
“你听到什么了?”顾长川问。
“它不想认你。”
“法宝不认主,是因为主人不够强?”
“也可能是主人把它送错了地方。”
陆沉翻过镜子,先看镜背的云纹,再看灵石。云纹首尾相接,没有断口;暗红灵石表面却有一条新刮痕,刮痕里塞着灰白色的粉末。
他用铜钳尖挑出一点,放在指腹上捻了捻。
“骨灰?”顾长川问。
“器灰。烧坏的灵线磨成粉,再压进灵石缝里。”
沈青禾脸色一沉:“谁动过它?”
顾长川立刻看向陆沉:“你说有人动过,就是怀疑器库?”
“我只说它被动过。”陆沉把镜子放平,“要查是谁,得先让它把伤口露出来。”
他没有拔灵石,而是用两根手指夹住镜沿,另一只手敲了三下镜面。
第一下,镜面泛起水纹。
第二下,云纹亮起一半。
第三下,护心镜忽然向外弹开,镜光像一层薄霜,贴着顾长川的胸口撞去。
顾长川被撞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他手里的木剑“当”地一声掉在地上,剑尖擦过石砖,拖出一条白痕。门外路过的几名外门弟子停了下来,没人敢进来,却都在看顾长川胸口那层越来越薄的镜光。
顾长川伸手去抓护心镜,镜光立刻往后一缩,像一条受惊的鱼。他的指尖刚碰到镜沿,整条手臂便猛地一抖,肩骨发出闷响。
“这就是你说的修?”他咬着牙问。
“我还没动它。”陆沉说,“它在拒绝你。”
“法宝拒绝主人,难道我站着等它把我震死?”
“可以。”陆沉把铜钳放下,“你若现在强行认主,最多三次,它会把你的心脉震裂。到那时候,十枚灵石的售后单作废,换成救命单,价钱另算。”
顾长川的脸色更难看。沈青禾看了一眼他发紫的手腕,没有替他做决定。
沈青禾横臂拦在顾长川身前:“陆沉,你有几成把握?”
“别碰。”
陆沉伸手按住镜面。镜光停在半空,里面浮出一圈细碎的黑点。
“它在排异。”
“排什么异?”
“第二道认主纹里,有别人的灵息。”
顾长川咬牙:“不可能。”
“那就把你的精血再滴一次。”
“你想害我?”
“你不滴,我怎么证明?”
顾长川盯着那面镜子。镜光越来越薄,胸口的护体灵气已经被挤到一旁。他最终割破指尖,将一滴血按在镜心。
血刚落下,护心镜便发出一声尖鸣。
镜背那颗暗红灵石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细丝。
银丝上缠着半枚黑色符号,像一个没写完的“鲁”字。
沈青禾伸手去拿,陆沉先一步用铜钳夹住。
“别直接碰。”
“有毒?”
“有回灵刺。”
他把银丝往外拉。护心镜猛地一震,镜光顺着铜钳冲上他的手臂,指尖立刻失去知觉。陆沉咬住牙没有松手,直到银丝完全离开灵石,才把它压在一块旧铁片上。
那一瞬间,护心镜的镜面忽然照出门外一个人影。
人影只晃了一下,袖口上有一枚灰色的器库印。
陆沉抬眼去看,门外只剩下那几名看热闹的弟子。最靠近门槛的人手里捏着一张废料单,见他看过来,立刻把单子折进袖子。
“刚才谁站在门口?”陆沉问。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回答。
顾长川抬手按住胸口:“先把镜子修好。”
“修好之前,先把人记下来。”
“一面镜子而已,别把所有人都当贼。”
“我没把所有人当贼。”陆沉将铜钳尖端指向那张废料单消失的位置,“我只是不想让下一个单子也带着同样的东西进来。”
“这是第三件。”护心镜忽然开口。
陆沉抬头。
“什么第三件?”顾长川问。
器灵的声音已经很弱,只剩下一截断断续续的回音。
“第三件……被送进来的……”
镜面彻底暗下去。
陆沉把银丝和黑色符号装进纸袋,重新换上一枚普通灵石。护心镜这次没有反震,镜面缓缓贴上顾长川胸口,发出一圈柔和的白光。
“修好了。”
陆沉手腕内侧又多出一圈金纹,比问天尺那圈粗些,隐约带着镜背云纹的影子。
【订单完成。售后印记:护心镜·护心。(2/3)】
顾长川抬手摸了胸前。护心镜贴得很稳,灵息也顺了。
“十枚灵石。”陆沉伸手。
顾长川沉默片刻,数出十枚放在桌上:“你说它不是第一件,是什么意思?”
“问法宝。”
“它不会再说话了。”
“那就等下一件坏的送过来。”
顾长川拿起护心镜,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我会再来。”
“下次记得带完整的领用单。”
顾长川没回头。
沈青禾等他离开,才拿起纸袋:“你打算把这个交给器库?”
“现在交,证物会变成废料。”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把十枚灵石收进木盒,木盒底下压着那块半截器胚。刚才银丝上的黑色符号,和器胚边缘的旧刻纹,竟然有一笔重合。
他盖上木盒:“先接下一张单。”
沈青禾看着他:“你已经知道第三件在哪里了?”
陆沉望向炼器库方向。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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