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演武场的人,比大比那天来得还早。
镇场钟吊在木架正中,七条裂纹在日光下像树根一样爬满钟腹。木架四周围了三层人,外门弟子,执事房的人,还有几名从内门赶来看热闹的候补。
沈青禾坐在台上,面前摆着契约板和执事印。
鲁万山被两名戒律堂弟子带到场边。内审要求当事人到场听审,他站得笔直,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一尊腌过的石像。身后站着周成和另外两**修,是他自己请来的“评鉴人”。
“镇场钟三品中阶。”鲁万山开口,“临时器修若接,按库规须押一百灵石。”
“公单上写的是五十。”陆沉指向契约板,“风险金五十,没有加价这一条。”
“库规——”
“库规要执事印。”沈青禾抬起印,“按原单。”
鲁万山的下颌绷紧了一线。
陆沉把五十枚灵石放在契约板边,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周成上前一步,对着满场人拱手:“诸位,镇场钟七条裂纹皆通第三槽,是老毛病。我们三人议了三天,结论只有一个:报废。”
“报废可以。”陆沉说,“请周师兄写在验单上,署名。”
周成一愣。
“你们三个人议了三天,总该有人写过验单。拿出来念一念,署名的是谁?”
周成没接话。
陆沉从袖里抽出一张写好的契纸,递给沈青禾:“我加一条。钟修好,请鲁管事当众认下乙七废料经他手转卖一笔,按指印;钟修不好,我赔钟价五百,分三年,用售后收入抵。”
场边一阵低低的议论。
鲁万山盯着那张契纸,眼角抽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钟,又看了一眼周成,周成微微点头。
“可以。”鲁万山说,“白纸黑字。”
他按了指印。
陆沉也按了。
沈青禾把两个指印并排压上执事印:“开始。”
陆沉走到钟下,手掌按上钟壁。青铜冰凉。
“疼。”
这回不像上次那么含糊。声音从钟腹深处传来,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钝响:
“不是我里面疼……是脚下有东西,在拽我。”
陆沉眼睛一亮。
难怪他查遍三道回灵槽,一处毛病没有。故障根本不在钟身里。
他后退一步,从怀里摸出一炷香,插进钟下的缝里点燃。
腕内的金纹一热。
守阵刀·阵路感知。
这次他没开护心,只开一枚,太阳穴没那么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钟架底下的青石砖面上浮出一条极细的暗蓝线。
线从钟架底部的灵石槽伸出来,钻进地砖缝,一路向前延伸了七八丈。陆沉的目光顺着线走,走到末端。
线尾停在鲁万山脚下三步。
他没有动声色,只对周围的人说:“钟的毛病不在钟里。”
周成嗤笑:“不在钟里,难道在地上?”
“在地下。”
周围静了一瞬。
陆沉蹲下来,用指腹顺着地砖缝摸了一遍:“有一根外接灵线,从钟架底部接进去,吊着钟腹里的第三槽。每次钟响,灵息被它反向抽走,积到一定程度,第三槽反冲,裂纹就一条条往上爬。”
“荒唐。”周成说,“钟若有外接,三天前我们就该看见。”
“三天前,你们看的是钟,不是地。”
周成语塞。
“那就拆钟吧。”另一**修低声说,“拆开看看。”
“不能拆。”陆沉站起来,“钟被地下那根线吊着,一拆,线反弹,钟塌,七条裂纹同时炸开。”
“你危言耸听。”
“你可以试。”陆沉朝木架下的一块青石抬了抬下巴,“我赌这块石头压不住钟。”
没有人敢动。
他让几名弟子搬来四块废铁,压在钟架四角,又取出赤铜线,沿着地砖缝里那条暗蓝线的外圈,搭出一个临时回路。
“你要把外灵导走?”沈青禾问。
“导不走,先让它自己烧出来。”
陆沉把线头夹进铜钳,蹲下,对准暗线的出口,轻轻一拧。
钟身一震,满场的衣襟都抖了一下。
地砖底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被拽动。暗线开始往外缩,一点一点,像一条受惊的蛇。
鲁万山忽然冲了上来。
他动得太快,连身后的戒律堂弟子都没拦住,一脚踏在了暗线尾端。
“住手!”
陆沉没有抬头。
“鲁管事,您站的位置,真准。”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鲁万山脚下。
沈青禾站起身:“按住他。”
戒律堂弟子一左一右扣住鲁万山的肩。鲁万山挣扎着,脚下仍死死踩着那条线。
陆沉腕内的金纹一烫,脑子里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订单干扰。契约追责,可开启。(消耗售后积分 50)】
“开。”
线尾猛地一抖。
鲁万山脚下炸出一团黑火,鞋底当场烧穿,火舌顺着裤脚窜上半尺。他惨叫着往后摔倒。
陆沉把铜钳一合,剪断了暗线。
黑灵银丝从地砖下弹了出来,像一根被抽出的筋,一头缠着钟架底部的灵石,一头拖在地上,线尾挂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印,印面刻着封条纹路,只剩半枚。
沈青禾弯腰,拿执事印对着它一照。印光穿过黑线,在地面投出完整的两个字:
封库。
“三十年前,器堂的封库印。”她的声音很冷,“三十年前封的库,印怎么在这里。”
鲁万山倒在地上,脚上的火被药师用冰水压下去,脸色惨白,嘴里还在喊:“你们不能凭一根线——”
话没喊完,镇场钟响了。
一声,清亮悠长,从钟腹里荡出来,一直传到演武场外的山林。七条裂纹同时合拢,只剩一道浅浅的痕,像一条愈合的疤。
钟下的灵力记录板一块块亮起,外门弟子的名字一个个浮出来,排名重新排列。
演武场静了一息,随即有人拍着木架大喊:“响了!”
喝彩声一浪压着一浪涌起来。
沈青禾抬手,压下去:“鲁万山,你的指印在契约板上。”
鲁万山抬起头,满脸冷汗,嘴唇抖了半天。
“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戒律堂弟子抓着他的手,按在契约板上:乙七废料,经鲁万山之手,转卖器摊。
周成站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陆沉走到他面前:“周师兄,你腰里那把钳子,钳口淬的火纹铁,一半是回炉废料。”
周成低头。
“废料里掺着乙七。”陆沉说,“你去年领过三十一斤,领用单上是你的名字。”
“我……”
“你刚才说钟报废,是谁教你说的?”
周成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冯正挥了挥手,两名执法弟子夹着他退到了场边。
陆沉转身对着满场人,把一路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摆上桌:问天尺的换线,护心镜的回灵刺,青铜鼎封死的回火孔,火羽簪里的黑线,守阵刀的阵印,还有今天钟下那根暗线。
“六件东西,六处同一种毛病。”他说,“它们都经过同一个废料架。”
场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把手里的旧法器攥紧了。
顾长川第一个站出来。他从腰间解下护心镜,放在桌上:“我领过。”
苏晚晴把火羽簪也放了上去:“我用过。”
宋立握着青桐剑,走上前:“我也是。”
一件接着一件,旧法器堆满了桌面,后面排起了长队。
“复检不收钱。”陆沉说,“修,要收。”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沉走回钟下,把父亲的铜牌贴在钟壁上。壁上那三行手迹旁边,第四栏复检依旧空着。
空栏里的灵纹软得像一层薄冰。他用铜钳尖,轻轻划下两个字:
陆沉。
钟壁微微一震。
深处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几乎被满场的议论盖住:
“陆正河……没有死在山外。”
陆沉的手停在钟壁上。
系统结了账:
【公单完成。酬金一百灵石,风险金五十枚退还,售后积分 +80(累计 160)。】
【契约追责转为永久权限(消耗售后积分 50,余 110)。】
【售后印记:镇场钟·镇声。印记已满,请释放一枚。】
“青铜鼎。”他在心里说。
腕内的鼎纹暗了下去。
三圈金纹:护心,阵路感知,镇声。
他把手从钟壁上收回来,对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那张还没卷起的契约板。板上,鲁万山的指印像一块新鲜的血渍。
查到这里,已经不是一件法宝坏了。
是有人把它们当成了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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