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后的第二天,沈青禾把陆沉带到了外门后山的一间石屋。
石屋很小,一张桌,两条长凳,窗纸破了半边,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直晃。她关上门,才从袖里取出一张发黄的旧契。
契纸边角烧过,正中却压着一枚完整的器堂印。
“你父亲陆正河留下的。”
陆沉盯着那枚印:“你认识他。”
“认识。”
“他为什么失踪?”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青禾没有看契纸,看着他,“你为什么忽然会修法器?”
陆沉心里一紧。
穿越的事,不能说。
“原身小时候跟着他看过器,”他说,“后来没人管了,自己摸索。”
沈青禾看了他很久,没有拆穿,只把旧契推到他面前。
“三十年前,器堂向你父亲采购三批回灵器胚。收货后发现,有一批法器在第三回灵槽上出了问题。你父亲要求封库,追责。”
“然后?”
“鲁万山的师父当时掌库,拒绝了。”沈青禾的指尖点在契约的末行,“那批法器被重新打磨,换了编号,继续发给弟子。”
“死了多少人?”
“七个。”
油灯晃了一下,灯焰缩成一粒豆。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之前还没资格知道。”
“现在呢?”
“你能让问天尺亮起来,能让守阵刀把三个人从崖底带回来,能让整个外门看着你把一本账翻开。”沈青禾收起旧契,“所以我给你一个条件。”
“说。”
“查乙七,可以。但匣子的事先放下。拿走它的人,一定会拿它做点什么,你现在追,追不上。”
“那我查什么?”
“先找到你父亲最后修过的那件法器。”
“在哪?”
“外门演武场的镇场钟。”
陆沉想了想:“三品中阶,记录弟子灵力峰值,外门大比的时候用。”
“三日后大比。钟若坏,所有排名作废,宗门要在各家来宾面前出丑。”沈青禾说,“戒律堂想压住乙七的案子,大比一乱,你的名声就是第一个被拿来泄愤的。”
“这单给多少?”
“公单,六十枚。”
“一百。”
“六十。”
“一百,外加旧器堂记录阅览权。”陆沉把手摊开,“钟是三品中阶,修好了,你们省下的是一整场大比的脸面。”
沈青禾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不肯收摊的小贩:“你就不能少谈一回?”
“不能。”
“一百,记录权只给你一个月。”
“成交。”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一块旧铜牌,推过来:“你父亲当年在器堂的工牌。接下钟的单子,它能当你进器堂旧库的临时凭证。”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七日售后,三次复检。
“他负责的是返修,不是炼制。”沈青禾说,“别人炼出一件法宝,他得担保这件法宝十年内不出问题。”
“所以他才发现了乙七。”
“所以他才失踪了。”
陆沉把铜牌握在掌心。边缘磨得发亮,是被人长年摩挲出来的。
他在契纸上按下指印。系统同时在账页里记了一笔:
【订单:外门镇场钟。时限:三日。酬金:一百灵石,售后积分 80,旧器堂记录阅览权(一月)。失败:外门大比取消,器修权限冻结七日。】
【线索:父辈旧案,已记录。须完成三张跨宗门售后单,方可追踪。】
陆沉看着最后一行,在心里问了一句:“如果我不接呢?”
没有回答。
“如果我接了,失败会怎样?”
【订单失败:权限冻结七日。线索延后。】
“还会威胁人。”他低声说。
“你在跟谁说话?”沈青禾问。
陆沉合上手:“没谁。”
沈青禾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起身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每次碰到法宝,都会先停一息。问天尺,护心镜,青铜鼎,次次如此。”
“习惯。”
“好习惯。”她推开门,“别改。”
当天下午,陆沉去了演武场。
镇场钟吊在一座三丈高的木架上,青铜铸的,钟身刻满灵力刻度,一道道细纹从钟腹向外延伸。
此刻,那些细纹已经裂成了七条,像一棵倒长的树,最深处正好指向钟腹里第三道回灵槽。
钟下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叫周成,三十出头,是鲁万山手下最得力的器修,腰里挂着一整套精钢工具,擦得锃亮。
“陆器修也来看钟?”周成笑了笑,“三品中阶的东西,你也敢接?”
“公单,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三个议了三天,没人敢动手。”周成拍了拍钟架,“七条裂,条条通到第三槽,这叫报废。你一个临时牌,修坏了,五百灵石的钟,赔得起吗?”
“赔不起。”陆沉说,“所以我不会修坏。”
“口气不小。”
“你们议了三天没动手,这叫稳。”陆沉扫了一眼他腰间那套精钢工具,“稳到钟坏了三天,没人写出一份像样的验单。”
周成脸色一沉。旁边一**修压低声音:“周师兄,沈执事快到了。”
周成瞪了陆沉一眼,甩袖往外走。擦肩的时候,他腰间的钳柄撞在陆沉手背上,识别在那一息里停住了。
钳口淬过火纹铁,一半是废料回炉。
回炉的废料里,掺着极淡的一缕黑。
乙七。
陆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破。
他在钟下站了一会儿,围着木架转了一圈,才把父亲的铜牌从怀里取出来,贴在钟面。
铜牌一碰到钟壁,青铜上浮出一层极淡的字迹。
是手写的。
三行,每行一个日期,一个签名:陆正河。
第一次复检,三十年前。
第二次复检,十五年前。
第三次复检,六年前。
第四次复检那一栏,空着。
陆沉的手指悬在那片空白上,停了很久。
“他没来得及。”沈青禾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陆沉没有回头。
“钟,”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认得他?”
钟壁上的字迹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次极轻的回应。
他把手掌按上去,钟身深处,传来一句话:
“我里面……疼。”
陆沉皱了皱眉。
“里面?”
没有回答。
他围着钟查了一整个下午。钟腹里的三道回灵槽,一道一道检查,灵线、封口、槽壁,每一处都没有毛病,疼是真的,却不在他找的那些地方。
入夜时,他把工具收进袋里,对着钟壁上那行空白的复检栏,看了最后一眼。
“你等着。”他说,“你那一栏,我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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