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怒号，鹅毛大雪终是落了下来。
漫天白雪笼罩整座锁龙堡，土屋屋顶、残破院墙、荒芜街巷尽数被白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独戍边军营的玄色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透着几分肃杀冷意。
陆嵩在冰冷的土炕上静坐调息了一夜。
体内残留的药毒已经散去大半，余下的虚弱只能靠时间慢慢调养。穿越过来的不适感彻底褪去，他已然彻底融入了这具身体，也认清了自己眼下寸步难行的绝境。
院门紧锁，二十四小时有士兵值守监视，他就像被钉死在这座小院里的囚徒，唯一的生路，就是借流民危局，撬动晏纾这唯一的外力。
天刚蒙蒙亮，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堡里负责送囚粮的杂役，踩着厚厚的积雪，拖沓着走到院门前，用力拍了拍木门。
“送饭了！快点出来拿！”
声音粗哑，带着底层小人物惯有的敷衍与不耐。
沈怀立刻起身，裹紧身上破旧的棉衣，快步走到门边。他先透过门缝悄悄朝外打量，确认门外只有一个杂役，没有士兵监视，才缓缓拉开木门。
风雪裹挟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内残存的暖意一扫而空。
杂役递进来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糠菜窝头，搭配一碗带着泥沙的冷水，是锁龙堡罪囚标配的伙食，寡淡干涩，难以下咽。
“今日就这些，堡里粮紧，别挑三拣四。”杂役撇着嘴，目光随意扫过屋内，见陆嵩安静靠在墙边，一副病弱沉寂的样子，便没再多留意，转身就要离开。
“小哥稍等。”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陆嵩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身形依旧单薄，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眸沉静锐利，不似寻常颓废的罪臣。
杂役脚步一顿，不耐烦回头：“干啥？罪囚还想额外要吃食？别做梦了，堡里规矩摆在这里。”
沈怀顺势上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压低了声音，态度谦和：“小哥莫急，我家公子不是要吃的。昨夜大病一场，身子亏虚，只是想换点寻常物资调养身子。”
说着，他悄悄从袖口摸出一小片细碎的玉屑。
这是昨夜连夜将贴身玉扣轻轻磨下的边角碎料，莹白温润，虽不成器，却也是实打实的好玉，在这贫瘠荒寒的锁龙堡，足够换不少粗粮、粗盐和草药。
杂役的目光瞬间被那片玉屑吸引，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锁龙堡地处极边，物资匮乏，银子在这里都未必好使，这般干净的玉屑，若是拿去黑市，足够换一家人半月口粮。
他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值守窥探，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耐，压低声音：“你们想换什么？先说清楚，太出格的东西，我可不敢碰，被官爷发现是要杀头的。”
“不敢为难小哥。”陆嵩语气平淡，语速不急不缓，“只需少许耐寒菜种、一包粗盐、两包治风寒的草药，再帮我们带一句口信即可。此事隐秘，只有你我知晓，绝不会连累你。”
杂役捏着手里的玉屑，指尖反复摩挲，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流放废皇子罢了，早已是无根浮萍，翻不起什么风浪。帮他带句口信，换一笔稳赚的好处，风险极小，收益极大。在这温饱都难的边地，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口信带给谁？”杂役咬牙问道。
“晏校尉。”陆嵩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只告诉她一句话：大雪封堡，流民将乱，陆嵩有稳民安堡之法，愿献于校尉，只求一出小院之机。”
这句话分寸极稳。
没有喊冤，没有求助，没有提及朝堂纷争、官场构陷，只谈锁龙堡当下最紧迫的流民危局。
既不会让传话的杂役心生畏惧，也不会让闻讯的堡守抓到半点把柄。
杂役默默记下这句话，小心翼翼将玉屑揣进贴身衣襟，藏得严严实实，沉声应道：“行，这话我帮你带到。三日之内，给你答复。东西我也会分批悄悄送来，你们安分待着，别惹事，坏了我的好事。”
说完，他不再多留，踩着积雪快步离去，生怕停留太久被人察觉异样。
木门重新合上，落上锁闩。
沈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满心忐忑：“公子，咱们这一步，终究是赌。若是晏校尉置之不理，甚至直接上报堡守，咱们私下交易、私传口信，便是罪加一等。”
“她不会。”
陆嵩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目光笃定。
他太清楚乱世边境官员的难处。
晏纾驻守锁龙堡，首要罪责便是维稳戍边。如今暴雪突降，堡内数千流民缺衣少食，饥寒交迫之下，只需一场小小的冲突，便会引发大规模暴乱。
一旦流民动乱，冲乱堡内防务，北境外族骑兵必会趁机劫掠边关。届时，所有罪责，都会由镇守此地的晏纾一力承担。
高汶远在京城，无需担责，甚至可以借此机会，直接弹劾晏纾治边不力，顺势彻底拔除晏家残存的势力。
这是晏纾的死局，也是陆嵩唯一的生机。
于她而言，无视自己的提议，是坐以待毙；答应见面，只是多一个破局的选择，毫无损失。
风雪越下越大，院外的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断断续续传入院中，从未停歇。
陆嵩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思绪飞速运转。
他要的从来不是晏纾的怜悯，也不是她的庇护。
他要的，是一个走出小院的资格，一个接触流民、扎根锁龙堡的机会。
只要能踏出这座囚笼，他便能凭借自己的物资统筹、荒地开垦、灾情维稳的经验，稳住流民、收拢人心。
在这朝堂皇权难以触及的荒边，万千百姓的生计，就是他对抗京城权相最坚硬的筹码。
沈怀看着窗外凄寒雪景，低声叹息：“只希望晏校尉能顾全大局。只是这人心难测，咱们如今一无所有，实在被动。”
“被动只是暂时的。”陆嵩收回目光，语气冷静沉稳，“今日我借她之势立足，来日，便是她求我维稳。”
这场大雪，困住了锁龙堡的所有人，也困住了朝堂世家的算计。
绝境之中，变局已生。
只需三日，便可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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