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两日未曾停歇。
锁龙堡彻底被白茫茫的风雪封死,凛冽北风卷着雪粒抽打街巷,气温一日低过一日。堡内官衙、军营尚且能勉强御寒,那些挤在破屋、屋檐下的流民,彻底熬到了绝境。
两日之间,小院外的动静变了模样。
先前只是零星的哭求、士兵的呵斥,如今隐隐能听见成群流民的嘈杂喧哗,压抑的愤怒混杂着绝望,在风雪里层层蔓延。粮荒逼到极致,温顺的百姓,也渐渐生出了铤而走险的戾气。
陆嵩依旧被困在小院之中,足不出户,却将堡内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杂役如约送来了物资,少量耐寒的黑菜种子、粗盐和三包寻常治风寒的草药,悄悄放在了院门口,全程不敢露面,显然是怕被巡逻兵卒撞见。
唯独晏纾的答复,迟迟未至。
沈怀这两日心神不宁,日日守在窗边观望,眉宇间满是焦灼。
“公子,已经两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沈怀压低声音,语气忧心,“莫不是那杂役根本没把话带到?或是晏校尉权衡过后,直接弃了咱们这条线索,打算硬扛这场流民之乱?”
陆嵩坐在屋中干草上,手里细细揉搓着干燥的草药,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她没弃。”他淡淡开口,“她只是在等,等局势更乱一点,等她彻底没有退路。”
晏纾的心思,陆嵩看得透彻。
这位女校尉身处夹缝,步步谨慎,从不会轻易做没有退路的抉择。两日之前,流民只是饥寒哀嚎,尚未酿成祸乱,她还能压得住局势,自然不愿冒险接触他这个罪臣。
可这两日暴雪封城,粮荒加剧,流民的怨气已经压不住了。
官仓存粮充足,却尽数被边军把控,一粒不对外施舍。官吏冷漠漠视流民死活,士兵粗暴驱赶请愿百姓,层层矛盾堆积,只差最后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晏纾不是在逃避,是在观望局势,逼自己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甲叶声响,不同于平日里巡逻小兵的散漫,节奏规整,带着军营独有的肃杀之气。
沈怀瞬间绷紧身子:“是军营的人!”
话音刚落,小院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风雪裹挟寒气涌入屋内,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立在雪中。
晏纾一身戎装未卸,肩头落满白雪,眉眼覆着一层冰霜,比两日前更显凛冽。她身后只带了一名贴身亲兵,并无大队士兵,也无堡守衙门的官吏随行。
这个细节,足以说明一切。
她是私自来的。
避开了所有监视的眼线,没有通报堡守,没有报备官衙,独自前来见一个戴罪流放的废皇子。
晏纾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目光直直落在陆嵩身上,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你有稳民安堡之法?”
她的声音清冷干脆,带着军人独有的果决,没有试探,没有客套,直奔核心。
陆嵩缓缓起身,久病虚弱的身形依旧单薄,可眼底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有。”
一字落地,简洁笃定。
晏纾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似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
“锁龙堡流民数千,无粮、无衣、无御寒之地,暴雪不止,不出三日,必生暴乱。”晏纾语气冰冷,字字清晰,“一旦动乱,边军镇压,死伤无数,消息传回京城,我治边不力、维稳失当,罪责难逃,晏家将彻底万劫不复。”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困境,也无需伪装。
身处绝境之人,无需虚与委蛇。
“你要一出小院的机会,我可以给你。”晏纾话锋一转,提出条件,“我给你半日时间,随我巡查流民聚居地。半日之内,你若真有安民之法,我禀明上级,酌情放宽你的禁足之令。”
“但你记住。”她眸光骤然锐利,带着警告,“你若只是空谈妄言,借机勾连流民、妄图作乱,今日半日之行,便是你的死期。我手中军法,从不徇私。”
这是她最后的谨慎,也是最公平的博弈。
给机会,不留情面。
陆嵩微微颔首:“校尉放心,我不求权、不求利,只求活下去,洗清一身冤屈。作乱谋反,于我百害无一利。”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作乱只是自取灭亡。安抚流民、稳住堡局,借晏纾的势走出囚笼,才是唯一的生路。
“更衣,随我来。”晏纾不再多言,转身立于院中风雪里。
沈怀满脸担忧,快步上前:“公子,风雪甚大,你身子还未痊愈……”
“无妨。”陆嵩打断他,轻声道,“温室之中,永远破不了死局。风雪里,才有生机。”
他换上一身干净破旧布衣,裹紧单薄外衫,迈步走出小院。
刺骨寒风瞬间席卷全身,雪粒打在脸颊上,生疼刺骨。连日困在小屋,骤然置身漫天风雪与广阔堡城,压抑多日的心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晏纾迈步在前引路,两人一路沉默,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穿行在堡内街巷。
越往流民聚居的西城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破败的土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断墙残垣随处可见。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墙角,老人瑟瑟发抖,孩童冻得面色青紫,微弱的哭声在风雪里断断续续。
不少百姓几日未曾饱腹,面色蜡黄枯槁,眼神里没了生气,只剩下麻木与死寂,深处却藏着濒临爆发的恨意。
沿途几名巡逻士兵手持长戈,冷漠地扫视流民,只要有人靠近官道,便粗暴驱赶,毫无半分怜悯。
“官仓存粮三千石,足够边军支撑半年。”晏纾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吹散,“堡守下令,一粒粮食不发流民,任其自生自灭。他只守军营安稳,不管百姓死活。”
陆嵩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街巷,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却看得透亮。
堡守此举,看似稳妥,实则愚蠢至极。
乱世边疆,民为根基。弃民者,必失根基。
“校尉可知,流民最怕的从不是死。”陆嵩缓缓开口,“是无望。饿死冻死是命,可若是看着官府囤粮不救,看着自己活活熬死,便是仇。仇聚得多了,区区数百边军,压不住数千民心。”
晏纾侧头看他一眼。
眼前的陆嵩,早已没有传闻中颓废怯懦的废皇子模样。身处绝境,面对满目惨状,他不悲叹、不愤怒、不煽情,只冷眼剖析利弊,句句戳中要害。
这般心性、眼界,绝非寻常落魄宗室所有。
“那你有何法?”晏纾沉声询问。
陆嵩抬眼望向远处积雪覆盖的荒地,声音沉稳有力:“不发官粮,不耗军资,以工换食,就地求生。”
暴雪封路,外援断绝,坐等官府施粮是死路一条。唯有让百姓动起来,自救求生,才能稳住人心,平息动乱。
晏纾眸光微动,第一次真正对眼前这个罪臣,生出了真切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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