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岐一行人怒气冲冲离去,积雪被靴底踩得翻飞,带着无处发泄的戾气。
街巷间重新落回风雪的呼啸,可气氛却彻底变了。
四周蜷缩避寒的流民纷纷抬首,一双双枯瘦浑浊的眼睛,齐刷刷落在陆嵩身上。方才的争执辩驳,他们听不懂朝堂权责、官场博弈,却听懂了最实在的东西——活路。
这名被官府定为罪臣的落魄皇子,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愿意给他们一线生机的人。
晏纾侧头看向身侧的陆嵩,神色微缓:“方法已定,接下来如何落地?”
“即刻公示,即刻开工。”陆嵩没有半分拖延,乱世维稳,最忌拖沓迟疑,“拖延一日,便多冻死数人,民心便多散一分。”
他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完全不似临时起意,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
“第一,划分工类。扫雪通路、修补危墙、疏通冻渠,三类活计难易不同,口粮分级。青壮男子做重活,每日两碗糠粮;妇人与半大孩童做轻活,每日一碗;年迈老者无力劳作,可负责照看做工孩童,亦可领取半碗保命粮。”
“第二,划片定岗。东西南北四街分片治理,每片设一名流民管事,自行推举,只负责记工点名,不设官职,不掌权势,避免有人借机欺压同乡。”
“第三,日清日结。当日做工,当日发粮,绝不拖欠。流民最惧画饼空谈,唯有实打实的粮食落肚,方能彻底安稳。”
三条规矩简单直白,没有晦涩条文,没有弯弯绕绕,人人都能听懂。
晏纾眼底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她本以为陆嵩只会谋算朝堂权术,没想到对底层民生体察得如此透彻。日清日结、分级按劳,恰好掐住了流民最在意的根本,也堵死了官吏克扣、层层贪腐的门路。
“可行。”晏纾当即点头,转头对身后亲兵吩咐,“回营取纸笔,张贴告示,即刻调拨官仓积压残粮。”
亲兵领命,踏雪疾驰而去。
等待间隙,街巷里的流民已然悄悄围拢上来。
先前畏惧官兵威严、不敢靠近的百姓,此刻看着陆嵩的眼神,满是恳切与希冀。一名面色冻得发紫的老汉,拄着枯木拐杖,颤巍巍上前,躬身一礼。
“公子所言……当真算数?我们出力,就真的能领到粮食,不用饿死在这雪天里?”
老汉声音沙哑,带着濒临绝境的不敢置信。
这半个月来,他们日日乞讨、夜夜哀嚎,换来的只有官兵的驱赶与官吏的冷眼。没人在乎他们的生死,没人愿意给这些流民半分活路。
陆嵩垂眸看着老人布满冻疮的枯手,语气平和坚定:“句句属实。只要肯出力,今日便能吃上热粮。”
短短一句话,压垮了流民多日积攒的绝望。
老汉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转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流民高声喊道:“诸位乡亲!这位公子不骗咱们!咱们有活路了!不用冻死饿死了!”
压抑多日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没有欢呼呐喊,只有压抑的哽咽与急促的喘息。对于身处绝境的他们而言,一碗粗粮,便是天大的恩赐。
不多时,军营亲兵带着告示归来,白纸黑字张贴在街口最显眼的土墙之上。
晏纾亲自坐镇街口监督,杜绝一切官吏插手。
陆嵩则亲自划分片区,简单分配活计。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穿梭在流民之间,耐心讲解规矩,安抚躁动的百姓。
青壮流民纷纷拿起铁锹、木铲,自发冲向街巷扫雪通路。妇孺孩童抱团修补坍塌的矮墙,老者有序聚拢照看年幼孩童。
死寂多日的锁龙堡西城,第一次有了烟火生机。
可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不远处的街口阁楼里,赵岐凭窗而立,冷冷俯瞰下方忙碌的景象,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暴雪。
身侧贴身衙役低声禀报:“大人,流民尽数被调动起来了,人人感念罪臣陆嵩的恩情,没人再抱怨官府,更无人闹事。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日,整个西城流民,只知有陆公子,不知有堡衙。”
这正是赵岐最忌惮的事情。
陆嵩身为戴罪谋逆宗室,一旦在边地收拢民心、扎根立足,日后必定后患无穷。届时别说暗中除掉他,怕是连锁龙堡的军心民意,都会被其撬动。
“倒是有点手段。”赵岐冷笑一声,眼底杀机翻涌,“以为靠着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太天真。”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暗中捣乱,截断粮粮输送?”衙役问道。
赵岐摇头,阴恻恻开口:“不必明着作对。晏纾亲自坐镇,此时捣乱,便是授人以柄,反倒落了渎职拦民的罪名。”
他深谙官场之道,明面上硬碰硬行不通,便从暗处下手。
“去传话官仓管吏。”赵岐低声吩咐,“照常放粮,但所有糠麸残粮,尽数挑出发霉结块、掺沙杂质最多的。对外只说是库存仅剩这些,流民做工所得,本就是抚恤残粮,无人能挑理。”
“另外,暗中散播流言。”
“就说陆嵩此举,是假意安民,实则收拢流民,私蓄兵力,待雪停之后,聚众作乱,反攻堡城。凡是今日做工领粮的流民,日后尽数是谋逆同党,难逃株连罪责。”
软刀子杀人,最是无痕。
既不用正面冲突,又能败坏陆嵩声望,离间他与流民的信任,同时给晏纾埋下纵容叛党的隐患。
衙役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退下,悄然混入风雪之中。
楼下街巷,依旧是一派忙碌安稳的景象。
流民们埋头劳作,心中满怀希望,无人察觉暗处的阴毒算计。
陆嵩站在街口,看着井然有序的场面,心底并未有半分松懈。
他太清楚赵岐这类世家官吏的秉性。
今日当众折损颜面,被迫退让,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无法阻拦新政,暗地里必然会使阴招、泼脏水、断根基。
民心易得,亦最易动摇。一句流言,一场粮劣,便能让今日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公子,流民已经稳住了。”沈怀走到身侧,低声道,“只是赵岐方才愤然离去,眼神不善,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陆嵩望着漫天飞雪,眸色沉静幽深。
“我知道。”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是明面的争执,而是暗处的拉锯。
收拢民心,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接住赵岐的阴招,彻底撕开锁龙堡官场的腐朽虚伪,让所有流民、甚至边军,彻底看清谁是真的为民,谁是只顾私利的蛀虫。
风雪未歇,棋局渐深。
他扎根锁龙堡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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