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漫天白茫。
晏纾脚步一顿,侧目看向身侧的陆嵩,眉宇间带着审视与疑惑。
不发官粮、不耗军资,仅凭一句以工换食,便想稳住数千濒临暴乱的流民?这话听着轻巧,放在眼下的锁龙堡,近乎天方夜谭。
“锁龙堡荒地冻硬,河水冰封,草木枯死。这般时节,百姓无活可做,何来以工换食?”晏纾冷声发问,“你若是随口空谈,今日我便就此折返,往后你再无任何机会。”
她驻守边地多年,最懂荒冬绝境。大雪封天,万物凋零,寻常劳作尽数停摆,流民除了等死,根本没有营生可做。
陆嵩迎着凛冽风雪,目光望向堡外大片被厚雪掩埋的荒滩,语气笃定沉稳。
“无事可做,是旁人眼界狭隘。于锁龙堡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从不是耕种,是活命、是稳局。”
他抬手指向街巷两侧堆积的厚雪、坍塌的土墙、堵塞的沟渠。
“暴雪连日,堡内主干道积雪封路,粮草车马通行受阻;流民窝居破屋,墙体坍塌隐患极大;城边排水渠被雪泥封堵,一旦雪化积水,必定冻裂地基、冲垮民居。”
“这些活计,边军无暇去做,官吏不屑去做,却是流民能做、也最该做的活。”
晏纾瞳孔微凝。
这些细碎杂务微不足道,平日里无人在意,可经陆嵩一一点破,竟全是眼下积压的隐患。
“何为以工换食?”她追问。
“堡中官仓无需开仓赈济,只需拿出积压的糠麸、霉米、残粮。”陆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百姓清扫街巷积雪、修补危房、疏通沟渠,按日计工,按劳换粮。壮劳力多取,老弱妇孺少取,但凡出力,皆有活命口粮。”
此法最妙之处,在于四两拨千斤。
官府不是施舍怜悯,百姓不是白拿救济。一出一取之间,流民有了活路、有了奔头,怨气自然消解。而锁龙堡隐患扫清,防务更稳,晏纾的罪责直接消解大半。
全程不动用军饷、不损耗精粮,堡守就算想挑刺,也无从下口。
晏纾沉默片刻,眼底的怀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动。
她驻守此地数年,年年冬雪都受流民动乱困扰,年年只能强行镇压、被动维稳,从未有人想过如此简单、稳妥、周全的法子。
眼前这个被朝野唾弃的谋逆罪臣,眼界格局,远超朝堂那些身居高位的世家权贵。
“此法可行。”晏纾沉声开口,“但我无权调动官仓残粮,需得通报堡守。”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声。
几名身着青灰色官服的衙役,簇拥着一名体态微胖、面色阴翳的中年官员,踩着积雪快步而来。来人正是锁龙堡守将,赵岐。
赵岐一眼望见街巷中、与晏纾并肩而立的陆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就收到手下密报,晏校尉私自带罪臣离院巡查,此刻亲眼所见,顿时怒火上涌。
“晏校尉!”赵岐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厉声质问,“此乃戴罪重犯、谋逆余孽!你未经本官许可,私自放其出禁院,是何用意?莫非你要私通罪臣,罔顾国法?”
他声音极大,刻意拔高语调,四周蜷缩避雪的流民纷纷抬头张望。
赵岐摆明了要借题发挥。
他是高汶安插在锁龙堡的嫡系,本就受命紧盯陆嵩,伺机除之。如今抓到晏纾私会罪臣的把柄,自然要大肆发难,既能打压晏纾兵权,又能顺势治罪陆嵩。
身后衙役纷纷拔刀戒备,气氛瞬间紧绷,风雪中的街巷,骤然弥漫硝烟味。
沈怀远远跟在后方,见状瞬间面色惨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晏纾面色不变,侧身一步,不动声色挡在陆嵩身前,一身戎装凛冽气场全开。
“赵堡守。”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暴雪围城,流民积怨欲反,边地维稳为第一要务。陆嵩献策安民,我依规临时问询,何来私通罪臣之说?”
“安民?”赵岐嗤笑一声,满脸讥讽,“一个苟延残喘的废皇子,能安什么民?分明是借机蛊惑流民,图谋不轨!晏校尉糊涂,莫要被罪臣花言巧语蒙骗,毁了自身前程!”
他根本不听解释,铁了心要定罪。
陆嵩始终沉默立于风雪中,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赵堡守一心想定我罪名,却从不看堡中死活。”
他目光平静扫过赵岐,字字清晰:“数千流民冻饿待死,堡守坐拥满仓存粮,坐视不理。百姓怨气冲天,暴乱只在旦夕。届时流民动乱、外敌叩边,锁龙堡失守,这个罪责,赵堡守担得起吗?”
“你敢威胁本官!”赵岐怒目圆睁。
“我不是威胁。”陆嵩语气淡然,“我是陈述事实。”
“以工换食之法,不耗精粮、不费军资,可稳万民、安堡城。堡守执意阻拦,视万民性命如草芥,视边地防务如无物。他日京城追责,请问赵堡守,是以维稳不力问罪,还是以渎职误边论罪?”
句句戳中要害,直击赵岐最怕的下场。
赵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世家下属,只求安稳捞利,最怕担责丢官。陆嵩这番话,精准掐住了他的命脉。
晏纾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法利堡安民,本校尉决意推行。官仓残粮由我行文支取,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赵堡守只需配合即可。”
她手握边军兵权,本就与赵岐文官体系互不统属。此刻强势表态,直接堵死了对方发难的借口。
赵岐死死盯着陆嵩,眼底满是阴鸷恨意,却偏偏无话反驳。
他清楚,再阻拦下去,一旦真的爆发民乱,所有黑锅都要扣在自己头上。
良久,赵岐咬牙冷哼:“既然校尉执意如此,本官不拦。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流民出半点乱子,本官必定据实上奏,弹劾你徇私纵犯!”
说完,他狠狠甩袖,带着衙役愤然离去。
危机,悄然化解。
街巷之中,无数流民静静听完全程,看向陆嵩的目光,已然彻底不同。
他们不懂朝堂纷争,不懂权术博弈,只懂谁愿意给他们活路。
陆嵩望着散去的赵岐背影,眼底没有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赵岐今日被迫退让,必然心生记恨,往后必会处处刁难、暗中使绊。
但无所谓。
只要他能稳住流民、扎根锁龙堡,握住民心这张最大的底牌,区区一个堡守的算计,不足为惧。
风雪依旧,可弥漫多日的死寂绝望之中,终于悄然生出一缕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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