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砚台里化不开的墨,林镇东头却亮得扎眼。王员外府门前挑着一溜大红灯笼,一直挂到街口。青石板上铺满碎红纸,踩上去簌簌响。风一过,酒糟气混着烤肉的焦香,几十号人挤在一块儿散出的热乎气直往人脸上扑。
王家独子办喜事,场面铺得确实阔绰。
楚新仁立在台阶下,仰头看了眼门楣上烫金的“囍”字。一身天剑宗外门弟子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那柄青锋剑连鞘子上的漆都快掉光了,露出灰暗的铁皮。往这朱门绣户的跟前一站,确实扎眼。
“天剑宗的高徒?”
守门的老仆愣了下,脸上的褶子立马往一块儿堆,腰都弯下去半截,侧身引路。连国上下,谁不知道天剑宗的名头,哪怕是个外门弟子,寻常富户也得客客气气供着。
楚新仁没接腔,抬腿迈过门槛。
院里摆了二十来桌,早就坐得满满当当。猜拳的吆喝声混着杯盏碰撞,吵得屋顶都要掀起来。穿大红喜服的新郎官正挨桌敬酒,满面油光,咧着嘴笑。
楚新仁视线在他脸上掠过,停了停,转身往角落的空座走去。
“少侠大驾,真是给寒舍增光!”
王员外亲自迎上来。五十上下年纪,面白须短,笑得眉眼弯弯。他抢过酒壶亲自斟满,递到楚新仁手边,身子往前倾着,热络劲儿有些过了。
“犬子成婚,少侠肯赏脸,是天大的面子。上菜,快给少侠上菜!”
楚新仁没客气,接过来抿了一口。酒挺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放下酒杯,食指在瓷沿上轻叩,“叮”的一声脆响。
“员外客气。”
“少侠折煞我了。”王员外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嗓音压低,“实不相瞒,这门亲事本来不太太平。前阵子请过几个练家子来看,都说府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今儿少侠一到,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不敢露头。”
楚新仁眼皮都没抬:“哦。”
“可不是嘛!”王员外一拍大腿,叹了口气,“少侠可能还没听说,林镇这段时间邪门得很。镇西老刘家的小孙子,丢了五天五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几日张家媳妇起夜喂奶,孩子明明抱在怀里,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活蹦乱跳的娃,就这么没了。”他说着,眼眶有点发红,连声叹气。
楚新仁安静坐着,没搭腔。
家丁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鸡鸭鱼肉流水似的摆满桌面。香气漫开,满院宾客早已举箸动口,吃得头也不抬。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白瓷汤盆搁在桌子正中央,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浓汤里飘着几段葱花,汤底卧着个婴儿。
身子蜷着,皮肤透着股熟透的粉白,五官倒是齐全,眼睛闭着,看着像睡着了。只是手脚折着诡异的角度,皮肉被熬得半脱,底下淡粉色的骨茬都露了出来。
桌上的劝酒声停了一刹。
王员外先动了。他拿起长柄汤勺,笑呵呵地舀起一勺。
“少侠尝尝,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
其余宾客纷纷动筷。筷子在盆里翻搅,捞肉的声音窸窸窣窣。有人扯下一截胳膊,有人夹起块软肉,放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全是餍足。
楚新仁垂眼看了看自己碗里。腥气混着硫磺和腐肉的怪味直冲鼻腔。
“少侠怎么不动?”王员外凑近了些,嘴角还沾着点油星。
楚新仁搁下筷子,起身。目光扫过满桌残羹,落在王员外脸上。他右手顺势握住剑柄。
“员外。”声音不大,却切断了满院的喧闹,“令郎娶的哪门亲?”
王员外嘴角的笑意顿住。
“邻镇……”
“省省。”楚新仁直接打断,“这院子里坐的,全是妖。”
院子里彻底静了。
所有宾客停下咀嚼,齐刷刷扭头看过来。几十道视线钉在楚新仁身上,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眼底泛起幽绿的光。
王员外脸上的和气也没了。
他盯了楚新仁几息,突然放声大笑。
“天剑宗外门弟子?”王员外笑得连拍桌面,“就凭个外门的,也敢插手我王家的家事?”
笑声里,他脸上的皮肉开始蠕动。白净的面皮像融蜡般往下掉,底下钻出灰褐色的硬毛,口鼻向前凸起,拉长成尖吻。眼珠子里跳出两簇绿火,十根手指猛地暴涨,指甲弯成漆黑的铁钩。
满院宾客的皮囊也在这一刻撑破。
新郎官一把扯烂喜袍,身躯拔高窜大,化作一头格外健壮的狸妖,獠牙外翻,喉咙里滚出低吼。四周的宾客也全变了形,大小不一的狸妖挤在院子里,灰褐色的皮毛被红灯笼映得发亮。
几十对幽绿的眼珠,在夜色里一一点亮。
满院红绸依旧,喜字也还在。只是空气里的味儿变了,哪是什么婚宴,整院子蹲着的都是成了精的狸妖。
“小子。”王员外那张人皮脸往下一垮,嘴角咧到耳根,满口尖牙全露了出来,“天剑宗外门弟子我们也不是没吃过。前两个月刚啃了一个,骨头还埋在后院呢。今天正好,加一道菜。”
群妖哄笑,暗红色的妖气直往上冒。
楚新仁没说话,目光扫过一圈,手已经搭在剑柄上。剑鞘轻响,一柄外门青锋剑滑出半截。
剑身带着常见的灰暗,刃口处还留着几道没磨平的锈迹。灵力渡过去的瞬间,锈斑簌簌剥落,底下的剑锋亮了起来。
“我这肉不好吃。”楚新仁开口。
他手腕微抬,剑尖越过前排的妖影,笔直指向王员外背后。那头格外壮硕的狸妖正顶着金线喜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倒是你们这一家子的妖气……”楚新仁呼吸压得很低,筑基圆满的气息敛在经脉深处,连一丝外溢的波动都没有。他眼底映着满院跳动的妖火,“够我修为再往上走一步。”
王员外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一声厉啸炸开。群妖嘶吼着扑上来。
楚新仁手指一松。
青锋剑脱手,剑身切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直直扎进那头喜袍狸妖的胸口。
血珠顺着剑锷往下淌。那狸妖爪子还悬在半空,喉咙里咯咯作响,庞大的身躯往后一倒,砸起一片灰土。满地碎红纸被妖血浸透,贴在青砖上,颜色暗得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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