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的青砖缝里,血水正顺着纹路往下淌。王员外低头看着死去的儿子,眼底那抹幽绿骤然收拢,缩成针尖大小。
“我儿——!”
嘶吼声劈开院子上空,檐下的红灯笼全跟着抖起来。灰褐色的粗毛从它皮肉下炸开,黑雾般的妖气一股股往外渗。铁钩似的爪子抠进地砖,石面当场裂开蛛网纹。
“杀了他!撕碎他!”
四周的宾客全变了形,嘶吼着从四面围拢。
楚新仁站在原地没退。右手剑诀一捏,插在死者胸口的青锋剑“铮”地弹起,卷着血沫子飞回身侧,悬停半空。
飞剑。
天剑宗外门配发的制式货,连灵器的边都没摸到。剑上那点微光全靠他灵力硬撑着,隔空御使,威力也就比拿在手里强些。
第一头狸妖扑到跟前,楚新仁侧步让开,剑诀微引。青锋剑贴着它脖颈掠过,半边皮肉直接削落。热血喷上半边脸,还带着腥气。第二头、第三头紧接着贴上来。
楚新仁踩着宗门最基础的步法,在兽群里辗转腾挪。步法一起,脚下泛起微光,身法确实比寻常武夫快上一线。只是妖群太密,二十来头同时封堵,后背转眼添了三道血口子,左肩又被獠牙咬透。弟子服吸饱了血,沉甸甸贴在身上。
楚新仁连眉头都没皱。
皮肉疼,但跟前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那股憋屈比,根本不算什么。
剑光再闪,直接凿穿了一头狸妖的眼眶,从后脑贯出。楚新仁反手扣住另一头伸来的利爪,灵力顺掌心压下去,五指猛地一拧。骨裂声脆响,半截爪子落地。那妖的惨叫刚起个头,青锋剑已回旋而至,抹过喉管。
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
院子里铺满了灰褐色的尸首,血水漫过砖缝,把掀翻的桌椅和碎瓷全泡在里面。方才还在撕抢血食的宾客们,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尸身散出的黑气贴着地面游走,渐渐凝成一层薄雾。
院中央,只剩下王员外还站着。
它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那抹幽绿死死锁住楚新仁。兽瞳深处翻出点别的东西,带着上古异种留下的浑浊凶性,那是刻在血脉里的老底子。
“你……”王员外嗓子像砂纸摩擦,“到底是什么人?”
楚新仁抹去嘴角的血渍。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肋下那条最深,皮肉外翻,但他双脚钉在地上,没晃。
“天剑宗外门弟子。”
王员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周身妖气骤然拔高。
皮肉鼓胀,体型生生拔高近一丈,四肢粗得像庙里的承重柱,乌黑的利爪探出唇外。散乱的妖气开始往右爪处倒卷,层层叠叠挤压,最后凝成一把丈许长的气锤。妖气化形,踏入了妖将的门槛。它在林镇盘踞这些年,吞的生肉血食,全喂在这一锤上。
“死!”
气锤裹着腥风劈头砸下。楚新仁避无可避,剑诀猛收,青锋剑横架过头。
铛!
剑身剧震,灵力护光当场崩碎。楚新仁胸口像挨了记重夯,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人跟着倒飞出去,后背砸烂了半张八仙桌,碎木屑落了一地。
王员外咧开嘴:“外门弟子?也敢挡我!”
巨锤再次举起。
楚新仁等的就是这一下。
刚才硬接那一击,青锋剑被震飞,斜斜插在他右侧三步远的砖缝里。他的左手却已经缩进袖管。袖里还藏着一柄短剑,不足青锋剑三分之一长,通体黝黑,没半点灵气波动。留到现在的底牌。
王员外双臂高举,胸前门户大开。楚新仁手腕一翻,短剑贴着袖口滑出。
极快,极轻。没带起风声。
王员外瞳孔刚要收缩,短剑已经没入左眼眶。楚新仁压上的全部灵力顺着剑刃往里灌,颅骨碎裂的闷响传开。
王员外举锤的动作当场僵住。爪上的气锤溃散成黑雾,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直挺挺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暗红的血顺着空洞的眼眶往外淌。
楚新仁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坐直。肋骨断了两三根,内伤比外头看着重。他闷咳几声,吐出的全是血沫子。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残破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打转,明灭的光斑照着一地死妖。
楚新仁喘匀了气,扶着断桌腿站起来。
他挪到尸首前蹲下,并指如剑,顺着肋骨缝隙往心口一扎,手腕发力往外一挑。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晶石落在掌心,表层泛着幽光,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
妖核。
狸妖的妖核,是本体凝成的核心。妖族互相厮杀,图的就是这口造化。人族武者嫌它污血乱神,向来随手焚毁。
楚新仁只当它是灵力。
指间发力,捏碎,仰头咽下。
粗糙的颗粒滚入喉管。双灵转化诀自行运转,灵力散开,裹住那股横冲直撞的妖气,一层层刮掉凶煞,滤净杂念。浊气褪去,化作清流钻进灵海。
断骨接续,裂肉生肌,内腑的出血被生生止住。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筑基后期的门槛被顶得发颤。
还不够。
楚新仁撑起身,走到下一具尸身旁。剑指探入,抠出妖核,吞服,炼化。接着是下一头。
一枚接一枚。满院二十多具尸骸的妖核,全进了肚子。
最后一颗落进胃里。灵海轰然一荡,最后一层隔膜碎裂,修为稳稳停在筑基大圆满。
楚新仁合上眼。经脉里灵力鼓胀,比方才浑厚了不止一截。这副身子,再对上王员外,一剑就能了结。
但力量底下,沉着别的东西。
没化干净的凶煞残念混在灵海里,像沉底的烂泥,往外冒着躁意。楚新仁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不属于人的暗色。
烦躁,暴戾,想见血。
他一口咬破舌尖,腥甜味漫开。痛感刺脑,让他勉强稳住心神。
“呼……”
长吐出一口浊气,楚新仁强行把那团躁气压回灵海最深处。压得太满,再拖下去要出岔子,得赶紧找个地方闭关清淤。
堂屋里忽然有动静。
极轻,带着压不住的哆嗦。楚新仁偏头看去。门缝里漏出几缕暖黄烛光。他推开门,跨进去。
满眼都是红。红绸,红烛,红帐。床脚缩着个少女。
大红喜袍裹在身上,凤冠歪在鬓边,霞帔皱成一团。年纪不过十五六,妖形还没褪干净,脸颊上伏着细软的绒毛,耳尖微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蓄满水,正死死盯着他。
她怀里死死搂着床喜被,抖得像筛糠。见人进来,猛地把身子往床脚缩,嗓子眼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别……别杀我……”
楚新仁立在门槛内,没说话。
“我没害过人……”她哭得喘不上气,眼泪糊了满脸,“真没害过……是它们把我抓来的……爹娘都被吃了……逼我嫁给那头老妖,我跑不掉……一直关在这儿,一口生肉都没碰过……”
哭声越来越凄厉,凤冠“啪嗒”掉在地上,黑发散了一肩。
楚新仁没动。
她止了哭,抬起脸,眼底那点绝望里硬挤出几分希冀。
“求你……放我走吧。我进深山,这辈子绝不出世……”
楚新仁看着她。
怕。哭。发抖。都不掺假。
“行。”他开口,“走吧。”
少女呆住,紧接着伏地磕头,额头砸得青石直响:“多谢……多谢恩人……”
楚新仁转身跨出门槛。
她撑着床沿爬起来,抱着喜被,跌跌撞撞往外挪。跨过门槛,绕过满院僵硬的尸首,直奔洞开的大门。外头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一步跨出王府大门。
剑光从背后掠来。
没有破空声。剑尖自后颈没入,喉头透出,干脆利落地挑断生路。
少女往前扑倒。喜被散开,大红喜袍铺在青石板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对着天上的月亮,光一点点暗下去。
楚新仁从门里走出来,招手收剑。低头看着地上的尸首。
“哪有妖怪不吃人的。”
并指一划,剑光再起,剖开皮肉,挑出一枚妖核。
个头很小,色泽黯淡,妖气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跟院里那些成年狸妖的完全两码事。
楚新仁捏着妖核,停了一瞬,塞进袖子里。
他转身走进夜色。院子里红灯笼晃着,满地残骸映着冷月。林镇的街巷黑沉沉的,脚步声渐远。
灵海底下,那团躁意还在慢慢往下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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