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把鞋底磨薄了一层，楚新仁晃荡了七八日，靴筒里全是灰，总算摸到了连云山脚下的落云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顺着一条山溪铺开。房子多是石头垒的，墙皮灰扑扑的，跟剑山脚下那些热闹集市没法比。可这地方有个好处——不用找角度，抬头就能看见连云山脉。
那山真大。
楚新仁站在镇口，脖子仰得发酸。西北方向的山脉像一道巨大的脊梁从地平线拱起来，一层叠着一层，越往深处颜色越黑，越往高处云层越沉，硬是把天顶矮了几分。山腰以上常年缠着云雾，看不见顶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雾里钻出来，尖锐悠长，在山谷间撞来撞去，半天才散干净。
楚新仁心里盘算过。金丹期的灵力加上青珠续航，全力赶路横穿这座山脉大概三天。那是直线距离，还得不迷路。听说连云山脉深处，连当地猎人都进不去。
他收回目光，揉了揉后颈。
一个人进去，迷路是小事，走不出来才是大事。
进了镇子，找了家旅店。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见楚新仁穿着天剑宗外门弟子服，眼珠子亮了一下，殷勤地开了间房。楚新仁放下包袱，问了一句。
“掌柜的，这附近有没有熟悉连云山脉的向导？”
掌柜的想了想：“有倒是有，镇东头住着个姓齐的老猎人，在连云山脉进进出出四十多年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这两天忙着呢。今早我看见金枪门的三个人也来找他，想请他带路进山。老齐头一个人掰成两半都不够用。”
金枪门。楚新仁听过这个名字，连国的大宗门之一，实力跟天剑宗差不多，偏居西北，跟天剑宗一东一西，平时井水不犯河水。门中弟子以枪法闻名，门主据说是一位大宗师。
“我去看看。”
楚新仁出了旅店，沿着溪水往镇东走。齐猎人的院子在镇子最东头，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几张兽皮，墙上挂着弓和箭筒，一条灰黄色的猎犬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那猎犬体型不大，瘦而精悍，耳朵尖尖的，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楚新仁看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摇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院门虚掩着。楚新仁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齐老爷子，我们金枪门诚心诚意来请您，价钱好商量。”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姑娘，不是钱的问题。”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回话，带着疲惫，“连云山脉深处那些地方，去一趟少说二十天。我一把老骨头了，走不了那么远。”
“那就走到您能走的地方，剩下的我们自己找。”
楚新仁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杆短枪。面容方正，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周身血气内敛却浑厚。楚新仁一眼扫过去，心里有了数。宗师境。而且不是初入宗师，至少是中境以上。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另一个年轻女子，跟楚新仁年纪相仿，五官精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穿着一件贴身的暗黄色劲装，腰间同样别着一杆短枪。
中年男子血气充盈，约莫血气境后期。年轻男子血气境中期。年轻女子血气境初期。
三个人都穿着金枪门的暗黄服饰，袖口绣着一杆金色小枪。
齐猎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是个干瘦的老头，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比无名村的村长还深。他穿着一件补了十几个补丁的兽皮短褂，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正一脸为难地嘬着。
见楚新仁进来，四个人都转头看他。
齐猎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精钢长剑，没说话。他脚边那条灰黄色的猎犬抬起头，鼻子抽了抽，冲着楚新仁的方向嗅了两下，耳朵动了动，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金枪门三人也打量了他一遍。中年男子目光沉稳，在楚新仁身上停了两息，没看出什么门道，便收回了目光。年轻男子扫了一眼，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不速之客有些碍事。
年轻女子最直接。她盯着楚新仁看了好几息，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袖口转到那双沾满泥的布鞋，再转到那张懒洋洋的脸上，开口问了一句。
“天剑宗弟子？什么境界？”
“淬体三重天。”
年轻女子嘴角微微一撇。那弧度不大，但意思很清楚——淬体三重天，也敢往连云山脉跑？
“齐老爷子，”她转头对齐猎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您看，连天剑宗的弟子都来凑热闹了。不过这位师兄，连云山脉不是闹着玩的。里面随便一头妖族都是妖将级别，您这淬体三重天的修为进去，怕是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楚新仁没生气，反而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对。所以我就是去看看风景，不往深处走。”
“看风景？”年轻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齐猎人也被这句话逗得抬了抬眼皮。他在连云山脉脚下活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进山的人。有来猎妖的，有来找矿的，有来采药的，有来寻仇的。可“来看风景”的，头一回听说。
“这位小兄弟。”齐猎人开口，声音嘶哑，“连云山脉的风景可不好看。进去了出不来，就真成风景了。”
楚新仁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走到齐猎人面前，塞进他手里。
齐猎人低头一看。百两。
他的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进山带路一趟，行情价是十两银子。金枪门三个人加价到五十两，他才勉强答应。这个天剑宗的外门弟子一出手就是一百两，还说是“看风景”。
齐猎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又看了看楚新仁那张诚恳的脸，最终把银票折好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行吧。明日卯时，镇口集合。过时不候。”
“好嘞。”
楚新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中年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楚新仁。
“小兄弟出手阔绰，不像寻常外门弟子。我姓孟，名追魂，金枪门长老。”他顿了顿，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这是我的两个亲传弟子，徐再启、宋晚霞。”
楚新仁见对方报了家门，也不好藏着，便拱了拱手。
“楚新仁。”
孟追魂的眉头动了一下。
“楚？”他盯着楚新仁看了两息，忽然问，“连国楚家？”
楚新仁点了点头：“家父楚天强。”
孟追魂的表情变了。那张方正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他上下打量了楚新仁一遍，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
“原来是天强兄的儿子。你爹当年那一手楚家戟法，老子记到现在。西北边境共剿妖王那次，要不是你爹一戟挑断了那头畜生的脊梁，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拍了拍楚新仁的肩膀，力道不轻。
“既然是天强兄的儿子，进了连云山脉，我自会照拂你。”
楚新仁嘿嘿一笑，一脸感激：“多谢孟长老。既然您跟我爹有这份交情，那您放心，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帮忙的。”
宋晚霞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薄怒，“你一个淬体三重天，能帮什么忙？你知不知道连云山脉里——“
“晚霞。”孟追魂抬手制止了她。
宋晚霞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瞪了楚新仁一眼，那双英气十足的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楚新仁回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宋姑娘，明天见。”
他转身出了院子，脚步轻快。身后传来宋晚霞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徐再启低声的劝慰。楚新仁听不太清，但猜也猜得到。
宋晚霞大概在说“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徐再启大概在说“算了别跟一个淬体期的计较”。
楚新仁走在落云镇的碎石路上，心情不错。
孟追魂是宗师境，两个弟子血气境。加上一个老猎人，一支队伍算是齐了。他虽然不需要别人保护，但有孟追魂在前面顶着，他可以继续维持“废物”的人设，安安心心地进山找天风石。
至于宋晚霞。
楚新仁想起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明天进山，有的热闹看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楚新仁就到了镇口。齐猎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身上背着一张弓、一壶箭、一柄猎刀，腰间别着一卷粗绳。他脚边蹲着那条灰黄色的猎犬，耳朵竖着，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孟追魂和徐再启已经到了。宋晚霞站在师父身后，腰间短枪擦得锃亮，看到楚新仁走过来，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齐猎人见人来齐了，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间，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猎犬，猎犬也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走吧。”齐猎人牵起猎犬的绳套，走在最前面，“灰子，带路。”
猎犬低头嗅了嗅地面，尾巴一竖，迈步往山里走。它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遇到岔路就停下来嗅一嗅，然后果断地选一条。
齐猎人跟在后面，不时抬头看看树冠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脚下的落叶。
孟追魂走在第二，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枪上。徐再启和宋晚霞跟在后面，两人手握兵器，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密林。楚新仁落在最后，把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跟着。
山路从镇子后面延伸出去，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只剩下斑驳的光点和猎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齐猎人忽然停下脚步。
猎犬灰子的耳朵猛然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的尾巴从竖起变成了夹在两腿之间，整个身子伏低，鼻尖几乎贴到了地面。
齐猎人蹲下身，摸了摸灰子的脑袋，眯着眼睛望向密林深处。
“有东西。”他低声说，“不近，但也不远。”
孟追魂右手拔出了短枪。枪身暗黄，枪尖寒光凛冽，血气在枪身上缓缓流转。徐再启和宋晚霞也同时握住了各自的兵器。
楚新仁站在最后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齐猎人站起身，握紧了猎刀。
“小心点。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前头是铁背熊的地盘。妖将级，一头就够我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目光在楚新仁身上停了一瞬。灰子也回过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楚新仁看了两息，鼻子抽了抽，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尤其是你，小兄弟。跟紧了。”
楚新仁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应了一声。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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