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仁抬手示意。车夫一抖缰绳，鞭梢凌空炸响。马车在窄道上硬生生拧回方向，车轮磕着碎石咯吱作响，总算蹭上官道。
等他踩实泥地，山贼早散了一大半。剩下的横七竖八趴着，有的胳膊反折垂进泥里，有的腿弯成诡异的角度，疼得直抽冷气。
车顶蹲着那只猫妖。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琥珀色的眼珠慢吞吞扫过满地伤兵，神态惬意。
楚新仁跳下车，转了转手腕，骨节咔吧一响。
妖将级。比上回的蟹妖抗揍，比青眼差一档。妖核成色还行，收了划算。
他脚还没站稳，左侧风声骤紧。
灰布人影从林子里掠出，门板宽的重刀裹着赤红血气，卷着腥风劈向车顶。猫妖四爪猛蹬，身形暴退。刀锋落空，劈在车厢上。整辆马车直接裂成两半，碎木和铁锈味扑了楚新仁一脸。
猫妖跌进碎石堆，前肢伏地，脊背弓起，喉咙里压出低沉的呼噜声。
“河间赵刚。”猫妖嗓子里带着砂砾摩擦的哑意，“我与你无冤无仇，帮这伙山贼算什么？”
赵刚收刀拄地，刀上血气缓缓敛去。他立在官道中央，旧疤横过眉骨，在暮色里泛冷。目光扫过地上的伤兵，落回猫妖身上。
“山贼也是人。”赵刚开口，嗓音粗粝，“你是妖。人妖不同路，这规矩你清楚。”
猫妖尾巴猛地一抽。
“人妖不同路？”它盯着赵刚，“你们人族分善恶，我们妖族就不分？这帮畜生劫道害命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现在我吃他们，你倒讲起规矩了。”
赵刚眉头拧紧，没接茬。
“我护的人，比他们金贵。”猫妖瞳孔竖起，“你——”
破空声极轻。
一柄细剑从侧后方递出，没带风声，也没留余地。剑尖穿透猫妖眉心，从后脑探出半截。猫妖竖瞳骤然放大，弓起的脊背僵住，庞大的身子直挺挺砸在地上，四肢弹动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赵刚霍然转头。
楚新仁从马车残骸后踱步出来，掸了掸袖口的灰，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袖口暗藏的剑刃早已缩回，连残影都没留。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语气平淡：“手上沾过人命的妖，就是坏妖。护谁都没用，吃过人就得偿命。”
赵刚盯着他。眉头先是聚拢，随后缓缓舒展，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又是你。”赵刚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比上回更利索了。这才几天，长进这么快？”
楚新仁摆手：“差得远。上次是侥幸，这回也是碰巧。”
赵刚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上次你说自己是天剑宗外门，偷学了几手。现在看，天剑宗底蕴确实厚。外门弟子就有这水准，内门和长老得强成什么样。”
楚新仁面上端起正色，点头附和：“赵兄说得在理。宗门里能人太多，我这水平连排号都够呛。不提别人，内门有个赵辰师兄，血气境修为，迅雷剑法小成，号称年轻一辈头把交椅。那才是真本事。”
赵刚眼神微动：“赵辰？”
“对，赵辰。”楚新仁咬字清晰，“赵兄日后若有余力，大可去宗门找他切磋。内门弟子不难找。”
赵刚默然片刻，重重点头。“记下这名字了。有机会，去讨教。”
楚新仁袖子里的手悄悄攥了一下。赵辰，上次在无名村打小报告，这回给你引个硬茬过去。血气境高阶撞血气境初期，赵刚那柄重刀，够你脱层皮。
赵刚扫了眼满地狼藉和碎裂的马车：“这些人怎么处置？”
楚新仁已经半跪在猫妖尸体旁。剑指探入胸腔摸索两下，抠出一颗暗紫色妖核。他掂了掂重量，顺手塞进袖袋，起身拍拍手。
“妖我杀了，人你管。”他说，“要放要抓，赵兄自己拿主意。”
他转身欲走。
“别走！”
女声带着哭腔，从车厢残骸后传出来。一个姑娘跌撞着扑出来，直奔猫妖尸体。
十七八岁年纪，淡紫衣裙沾满泥血，半边头发散乱垂下。脸上泪痕交错，五官确实生得标致，只是此刻眼眶通红，狼狈里透着股凄惶。
她扑跪在尸体旁，手指发抖着去碰猫妖早已僵冷的皮毛。
“小黑……小黑……”
楚新仁脚步顿住，回头瞥了她一眼。
姑娘猛地仰起脸。眼眶早就红了，眼泪砸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她死死盯着楚新仁。
“它是我的伴儿！”她嗓子劈了，字字往外蹦，“从小跟着我，化成妖也是为了护我！你凭什么动它！”
楚新仁没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开口只有三个字：“吃过人。”
“杀的都是该死的！”姑娘声音拔高，尖得刺耳，“那帮山贼手里多少条人命？它护的是我，是整支车队！”
楚新仁不搭腔。视线掠过她通红的脸，他偏过头，抬脚便走。
姑娘僵在原地。天剑宗的外门弟子服扫过她的视线，年轻人弯腰，从尸身里挑出一枚东西塞进袖中，顺手掸了掸衣摆上的土，径直朝马车走去。没有解释，连停顿都没有。
“站住！”姑娘踉跄起身，追出两步，喉咙里挤出血丝，“留个名姓！你……你这冷血的东西！”
帘子掀开一半，楚新仁半个身子探出来，只丢给车夫两个字：“走吧。”
车夫僵在车辕上。方才那一剑，挖核，还有这姑娘的眼泪，全撞在眼里。他嘴半张着，喉咙里咕噜两声，没吐出话。
“公、公子，那姑娘……”
“有人管。”楚新仁扯下帘子，“赵大侠自会处置。”
车轮碾过碎石，重新往前赶。后头的哭喊和赵刚压着嗓子的劝慰声，被马蹄声一点点盖过去，听不真切了。
车厢里暗下来。楚新仁靠进软垫，指尖捻着那颗暗紫色的妖核。妖将级别，成色算中上，妖气沉实。跟之前那头蟹妖比强出一截，略逊青眼和蚌妖。他掂了掂分量，心里大致有数：配上青珠里的灵气，撑到连云山脉绰绰有余。
妖核贴身收好，楚新仁阖上眼。
畜生沾了人血，留不得。护主也罢，报仇也罢，规矩就是规矩。前世看过的闲书里，心软放妖的，最后多半成了点心。他不想当点心。
恨就恨吧。路上萍水相逢，转头也就散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