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路数了三遍,人数还是对不上。
外头晒场上站着七十一个能干活的人。他手里这块石板上,刻着六十七道竖线。差四个。
七十一这个数他数了三遍:头一遍数人,第二遍数影子,第三遍数脚印。不是他数错,是这七十一个里头,有四个人,不在这本账上。
他是被血腥味呛醒的。头顶倒挂的兽皮往下滴血,混着烧焦的毛;刀在石案上剁,一下,又一下。前一秒他还在写字楼,第七封催件亮在屏幕右下角,第三杯凉咖啡刚灌下去,胸口一闷。
再睁眼就是这儿了。身下潮草发苦,手边多一块磨平的石板,炭条画着一排竖道,五道一组。这具身子的原主没留下什么。一双虎口没茧的手,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名字报出去,族里没人应。
他认不全人,可这双手干的活没变:数账。别人看报表看结论,他从第一列第一行往下数,数到对不上为止。数到对不上,就是有人动了手脚。账不会自己错,错的从来都是人。
那四个,像报表里被人抹掉的零,你不抠,永远看不见。
“醒了啊。”
声音在背后。陆路回头,一个老人从里屋出来。六十多岁,一只眼蒙着,走路的时候先把好眼那一侧身子往前探。是部落里的老账房,姓陆,按族里的辈分,原主要叫他一声伯。
老人咳了两声,走到他边上,低头看石板,看了很久。
“多出来的四个,”老人说,“是老弱。记数不记他们。”
“不记他们,”陆路说,“那他们的口粮从哪出?”
老人没有答这句。他把眼球偏开,看向晒场上那一排分肉的人。
“从份外抽。”
“抽谁的?”
“抽后头的。”
陆路把石板放在膝盖上,没有再问。他从头数到底晒场上分肉的人数:前排十一个弓手,中间二十七个搭箭、捡拾、抬运的人,后排三十三个,孩子、老人、抱着娃的妇人。
抽后头的,抽的是这三十三个。
这三笔数他换着算法又重新算过。先按人头算,七十一。再按能出力的算,五十三。最后按家里有几张嘴算,八十九。第三个数最大:一个人能干活,不等于一个人只有一张嘴。
他在这三笔数后面各画了一道短横。画完他把石板斜过来,对着日头从头看下来,怕炭条断在半道上,字画花了。
没有花。三笔数,一笔不差,日头斜过来照在石板上,炭痕清清楚楚,像是特意等着他验。
他坐的不是闲工夫。他在看人怎么分东西。分肉的那个人手里有竹筹,一根筹一份。前排的人领了筹就去案前,领的肉用一片大叶子包着,包完就走。中间的人排队,排到一半有人插队,分肉的把那人的筹拿过来看了看,又给换了。
换的是一根短的。
中午散场,地上掉了三根筹。他捡起来揣进袖子。
当天夜里,他去了族里堆旧东西的柴房。
部落的旧账不写在纸上。写在竹筹上。筹有一尺长,拇指宽,削得平,用刀在边缘刻痕。刻几道就是几笔,深浅长短都有讲究。三十年攒下来的筹,装了四只木桶,桶上落了灰。
他把四只桶拖到一块,坐在草铺上,一根一根往外拣。
拣到后半夜,他看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筹分三种:长的记进项,中的记支出,短的记“待议”。待议的筹最多,占了一整只桶。
第二,长筹和短筹是配套的。一根长筹配三根短筹,三十年没变过。第三,最近五年,长筹变多了,短筹没变。
长筹变多,意味着进项多了。短筹没变,意味着分出去的东西没多。
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别处。
他没有立刻去找人对账。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干活。第三天下午,他在晒场的角落里当着七八个人的面,问了分肉的那个人一句话。
“前年秋天的筹,跟去年的筹,是不是一个尺寸?”
分肉的把刀停在半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数着玩的。”
那人把手里的刀放下,又拿起来,切了两刀。“一样的。”
“哦。”
陆路把话撂下,转身去搬柴。走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跟着是一阵笑。
笑了没关系。他要的是这个反应。答话的时候,话到嘴边卡了半息。
答话有迟疑,说明他自己也没数过。第四天早上,他去找陆老账房。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只碗装着热水。陆路把袖子里的三根筹掏出来,摆在门槛上,又把昨天抄的那张兽皮展开,皮上是他画的筹形:长、中、短三种,尺寸标在旁边。
“我算了三个晚上。”他说,“按出力算,前排和后排该差三成。照现在这套分法,差六成。”
老人低头看着那三根筹,看了很久。他把碗里的水倒掉一半,又添满。
“中间那三成,”陆路说,“没落到地上。”“你今年十六。”老人说。
“是。”
“十六岁的人,不该算这个。”“我只会算这个。”
老人把碗放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进屋,从柜顶上取下一只柳木盒,盒盖里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把盒子放在门槛上,打开。
盒里是空的,不是没东西,是里头的东西被清空了,只剩底下几根断筹的碎头。
“三十年。”老人的手在账页上按了按,“这本账我记了三十年。前头十几年,账是平的。后头十几年,我记上去的数,年年有人来划。划的人是谁,我不说。说了,你就该走了。”
“走去哪?”
“走去山外。”老人把盒子合上,“山外不认账。”
陆路在门槛边站着。风从院墙的缺口进来,把他手里那张兽皮吹得翻了个角。
“能改吗?”他问。
“改不了啦。”老人摇头,“改了前排就少分。前排少了,谁出弓?出弓的那口气,是算不出来的。”
“那三成从后排扣,也是算不出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把柳木盒重新放回柜顶,退回屋里。走到门口他脚下慢了半拍,没有回头。“你要真想算,”他说,“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算出来的时候,先别拿出来。”
“留着烂在肚子里。”
“烂了也得记着。”老人说,“记着,等有人来问。”
当天晚上,陆路的铺盖从正屋挪到了柴堆边上。没有人明说为什么,只给了他一条旧褥子。
柴堆边上风大,半夜能听见北面山里过的风。他把账本摊在膝盖上。那是一本用旧布包着纸页的自订册子,纸是陆老账房早年攒下的,一共四十页,原主只用掉了六页。
他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到末尾,他添了一句:被挪出去,不是坏事。后院看得见全族。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谷壳装的,一压就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过的:工位从窗边挪到走廊尽头,理由是“安静”。他在那个位子坐了四年,把整条业务线的数全记在脑子里,谁也没问过他。
他那时候没敢拿出来。
这次可以。
但他数完第三遍,发现少算了一样东西。这具身子的原主,名字在族里没人认。
入睡前他才回过味来。那场葬礼的筹,用的比记的多。多出来的那几根,不知道记在谁的头上。他把手按在石板上,先把这一笔,记在了心里,等哪天算到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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