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是他被挪到柴堆边的第二天夜里。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来的,像有人把一句话贴在他耳朵后头,不响,但绕不过去。
“观测模块已接上。”那声音没有性别,念得很平,像念一张清单。
陆路睁开眼,屋里没有人。门是闩着的。
柴堆外头有一头驴在嚼草。他把手从褥子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凉的。他听过人在快死的时候会听见东西,原主爷爷临死那几天,天天说屋梁上有人走路。
“谁?”他在心里问。
“录录。”那声音说,“系统精灵。当前只开放观测一项。”
“观测什么?”
“弱点,机缘。看得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呢?”
“不报。”
“你是谁做的?”
“不报。”陆路坐起来,把褥子往身上裹了裹。
“我有什么好处?”
“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录录说,“只有一项。不给答案。”
“代价呢?”
“观测一次,记一次账。借运一次,还十分。运债未清,不得再借。”
“账记在谁那?”“记在我这儿。”
“你还不起的时候呢?”“你不用管我。”
“那我问你一句。”陆路说,“这事会不会要我的命。”
“不报。”
“不是报不报。”陆路说,“你先说,会不会。”
录录停了一停。“会。”
「你的段位,大荒阶·未入。大荒的修行自下而上,是炼血境、灵府境、凝灵境、刻纹境、列纹境、尊境……刻纹之后还有列纹、尊境,再往上,是上界。你见过的段位,最低搬血,最高刻纹境后期。差得远,别急。」
“行。”陆路没有抬头,“先说会,就算诚实。”
陆路把后半句咽了。他这辈子跟三样东西打过交道:报表、规矩、人。凡是先谈价钱后讲功能的东西,都算诚实。
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现在能不能看见我?”“能。”
“我身上有什么?”
“左腕旧伤未愈,三年前断过,接得不正。右肩比左肩高三指,是常年单手拿东西压出来的。昨夜睡了两个半时辰,眼下有青。”
陆路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
三年前断过。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一次摔伤,从树上掉下来。他刚才没想起来这件事。
“你说得准。”他说,“准我才敢用。”
录录把话收住了。屋里静下来,外头那头驴也停了嘴。“你连旧伤都看得见。”
“看得见。”录录说,“意图看不见。”
“什么意思?”
“一个人要打你,我看得见他哪条腿站得不稳。我看不见他为什么打你?”
“那我要你干什么?”
“你要知道哪条腿站得不稳。”录录说,“够用。”
“够用不够用,我说了算。”陆路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你报一次,我记一笔。报完了我不认账,你怎么算?”
“记在我这儿。”录录说,“你不认,也记。”
“那就是你说了算啊。”“是。”
“行。”陆路说,“那就先把你说的数对约莫一遍。”
他把昨天在晒场上数的三笔在心里排开:前排十一个,中间二十七个,后排三十三个。七十一。石板上是七十。差一个。
“七十一。”他接了一句。
“七十。”“我数的是站在外头的人。”
“我数的是在册的。”录录说,“站在那儿,不等于在这本账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报七十?”
“你问的是身上。”录录说,“没问人数。”
陆路把这条在心里抄过一道:问什么报什么,不多报一个字。这样的东西不好用,也不好骗。他闭了嘴,让手替他记。
那晚他没睡。他把手按在左腕上,数了三遍,三遍的数不一样。他给自己分了第一笔弱点:左腕。第二天上午,陆路在栅栏外头站着。
栅栏外是一条往山里去的坡道。坡道上走进来一个少年猎手,肩上扛着半扇猎物,肩带勒进肉里,一步一沉。那半扇不是他打到的。他后面跟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手里空着。
陆路看那个猎手走路:右腿先落地,左腿跟得慢半拍。左腿小腿外侧的裤管鼓了一块,里面缠着布,布上有暗色。
眼睛看见的就是这些。录录多给了一句:
“左腿旧伤。未愈。当前这只腿承重不足三成。”
“那是怎么伤的?”“不报。”
那个猎手走到栅栏口,把猎物放下歇气。后头那两个人也站住了,其中一个往前一步,踢了踢猎物的后腿。
“赵弓啊。”那人说,“这半扇,集上要清点。”
猎手没有应声。“你部落的账,以后记在我们集上。”陆路在心里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观测的机缘。”
“赵家集。距此七里。明日有交易。”录录顿了顿,“靠近才看得见。”
“多远算近。”“看得见人,才算。”
“那我看得见你吗?”
“我在你里面。”录录说,“不用看。”
“这话不好听啊。”
“是实话。”
陆路看着那个叫赵弓的猎手。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血用土盖了盖。血不用盖。他蹲在那儿,谁也没看。
“会不会出手。”
“不报。”那两个人把猎物从赵弓肩上卸下来,抬走了。走的时候踩塌了路边一丛草,没回头。
现场有十七个人。有老人,有妇人,有两个跟赵弓差不多大的猎手。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叫赵弓的猎手在地上蹲了半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自己家走。他走过陆路身边的时候,脚步是稳的。左腿的慢半拍,走到第三十步以后才显出来。
陆路跟着他的背影看了一路,直到他拐进巷子。
拐进去之前,赵弓在巷口顿住,弯腰把地上一样东西捡起来。是刚才那两个人踩塌的那丛草里掉的一截肩带。他把肩带缠在手上,往院里走。
陆路把这一眼也记下:捡肩带。没扔。
回到柴堆边,他把这件事记在账本上:外来三甲,取猎半扇。现场十七人,无人应声。
写完他添了一行小字:欠这笔的不止赵家。
“我今天用了一次。”他在心里说。
“两次。”录录说,“你问了它怎么伤的?”
“那也是算的啊。”“算的也算。”
“欠多少?”
“借一分,还十倍。今天借的分很少,账很轻。”录录说,“第一次也一样。”
“利息滚不滚。”
“滚。”“那你为什么要先告诉我这些。”
这一句,进度条没亮,提示音也没响。屋里静下来。一息,两息,进度条没有出现,提示音也没响。
账本合上。这句话他记在最后一页,那里空着,专门留着记没算清的东西。
第二天他去了赵家集。
集在七里外,一条干渠两侧摆摊。他卖了半袋铁砂,换了四斤盐和一把针。收摊的时候他蹲在渠边系鞋带,把整个集从头到尾通篇看过。
看的是两件事:哪几个摊子的主人站着,哪几个坐着;每隔多久,会有人从集东头那间铺子里出来。
坐了半个时辰,铺子里出来过四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纸,往北去了。他记下这四个人的时辰。四个人,两个在巳时,两个在午时。前两个走得快,后两个走得慢。走得慢的那两个,出来时在门口撞了个实肩,谁也没让谁。
他把这一笔添在时辰后头:两人擦肩,不认。这半个时辰他没问一句。用一次记一笔,他今天没带多余的账。
回来的路上他绕了一段坡地。绕路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坡地高,能看见从集上回部落那条道上有几个人在等他。
两个人,站在道边的槐树后头。
陆路在坡上蹲了半个时辰,等那两个人先撤了,才下坡,走得比来时还慢。
进栅栏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老账房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卖了多少?”“四斤盐,一把针。”“问你话的人,几个?”
“两个。还有一个后来的。”
老人吐了口烟。“集上问过你话的,往后你就当不认得。”“我本来就不认得。”
“认得也不行。”老人抬起眼,“集上有人认你,比部落里有人认你麻烦。”
老人把手伸过来,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细看。看他手腕的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没有。
“骨头接歪了。”老人说,“歪着长,长不直。”
“我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老人把手松开,“知道的人,走路会看着地。”
第三天,集上收铁砂的那家铺子托人带话,说想见见陆路。
陆路没去。他让带话的人把铁砂的价重新重新报过,比上次高半斤盐。
带话的人问为什么高。他说:集上盐涨了。
盐没涨。他就是想知道那家铺子肯不肯按他报的价收。肯收,说明铺子缺铁砂;不肯收,说明铺子后面还有人。
第四天,那个背着布囊的外人来了部落。他在栅栏外站着,跟孙家主事的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他往柴堆那边扫了一眼。
陆路在柴堆边坐着,抄当天的账,没有抬头。等脚步声出了栅栏,他才停笔。
“他是谁?”
“不知道。”录录说,“但你刚才没看他,他刚才看了你。”
“所以我没看。”“为什么?”
“我一个都不认得的人,看我一眼,我就回看一眼,那我这一眼就白给了。”陆路抬起眼,“他看,我不看。他亏一眼。”
“今天过栅栏的有三个人。”录录说,“一个背布囊,两个穿草鞋。”
“记着了。”
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过三人,一布囊,二草鞋。
写完他吹了灯。帐外岩壁那边,极轻的一下脚步停住,又悄悄退进风里。他没动。大荒里盯着个账房的人,总不会是来送粮的。
当天夜里,两件事落了账。第一件后面画了个圈,圈口缺了一块,第二件后面画了个叉。
圈是他算不到的,叉是他算到了但不动手。
可还有一种:他既算不到也算到了,赵家的账,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像是从来没真正落到他的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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