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货看到第四十天,石棚来了个买货的。那人进门先看棚里的空架子,再看陆路的脸,最后看陆路的背篓。
看完背篓,他在门槛上坐下了。
他胖。圆脸,笑眼。绸袍子是好的料子,袖口缝过三回,线是同色的。腰上挂一个钱袋,走路响。
“你就是看货的。”“是。”
“货呢?”“没有货。”
“那你记什么?”“记谁来了,谁没来?”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嚼得慢。
“我姓钱。”他接了一句,“钱多多。行商。走大荒六集,收皮子,收铁砂,也收账。”
“收账。”
“欠条。”钱多多说,“别人手里的欠条,我打折收。收回来我去要。要回来是三倍,要不回来是我眼瞎。”
“你眼不瞎。”“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先看架子,后看我的脸。”陆路说,“架子是空的,所以你不看第二眼。你看我脸,是看我信不信你。”
钱多多嚼粟米的动作停了半息。“这集上没几个人晓得我会收账。”
“我不在集上。”“那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走六集。”陆路看了他一眼,“六集你都走,说明你不是本地坐商。你收欠条,说明你不怕得罪人。不怕得罪人又走六集的人,身上一定有钱。”
钱多多笑了。他把粟米袋收进怀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粗纸,摊在膝盖上。“我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
“你这三个月,往部落送了三十捆绳,往集上卖了四袋铁砂,跟赵家集上打过两次交道。”钱多多说,“我要出货渠道。你有渠道啊。”
“我要什么?”
“三成吧。”钱多多伸出三根手指,“你的铁砂我包了,三成归我。外加一个消息,我白送你。”
“消息换人情啊。”“对。”
“不换。”陆路说,“你把三成改成两成,消息换成第二件事。”
钱多多把粟米袋又掏出来,丢了一颗进嘴。“你要什么第二件事?”
“赵家集上的账,我要看怕是一年。”陆路没有抬头,“不要你手里的,是集上过路的那本。谁交了多少,交了几趟,从哪来?”
钱多多笑了两次。第一次是嘴角,第二次是眼睛。他报价前眼睛会先眨一下,这一次也眨了。
“那本账在金账房手里。金账房姓赵。”
“我知道一些。”“你要那本账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路说,“我要知道赵家什么时候开始收的,收的势头往上还是往下。”
“往上还是往下,跟你有关系?”
“有关系。”陆路抬起眼,“势头往上,说明他们缺钱。一个人缺钱的时候,什么都敢收?”
钱多多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这路子野。」钱多多收回目光,压低声,「我早年在云洲见过一卷玄冥遗法,能借天地之力记账。跟你这口鼎,是一个路数。」
“两成啊。”他说,“账我给你看一年。看清楚,一年以后我涨价。”
“一年后再说。”“成交啊。”
钱多多把手摊出来。陆路先把手上的炭条印子擦了两遍,才把手伸过去。
钱多多握完手,从钱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石案上。
“定钱……”“我还没出货……”
“这是买你那句话的。”钱多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赵家什么时候开始收的’,这句话值钱。会问这句话的人,不是账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件事我得先说清……”他停了停,“我这个人,钱看得比命重。这是真的,我不装。你要是哪天觉得我会为了你别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你就看错人了。”
“我看人只看一件事。”陆路说,“看他花钱的时候往哪儿花?”
“我往哪儿花?”
“你袖口缝了三回。”陆路停了停,“线是同色的,说明你舍不得换线。可你刚才那块碎银,给得不含糊。”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钱,只花在你认的东西上。”
钱多多在门口站了两息。“你这个人,”他说,“聊天像对账。”
“对账好啊。”“好什么?”
“对账不会欠着。”
钱多多走了。走到坡下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声:“对了,你那背篓里那本册子,看着比我这个钱袋值钱!”
陆路没应声。等脚步声远了,他把那块碎银收起来,压在账本的最后一页。
碎银压进账本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又抽出来瞟过去。
银子很小,分量不到一钱。他把这块银子放到秤上称过。秤是钱多多留下的那杆,补过焊。
称出来比钱多多说的重了半分。“他给多了。”鼎说。
“不是给多。”银子收起来,“是他那杆破秤称不准。他自己也知道不准。”
“那你还收。”
“收。”陆路说,“他把秤留给我,就是把不准的那半分也留给我了。”
他把秤杆擦了擦,立在石棚的墙角,秤星朝里。
从那天起,凡是他自己称的东西,都先拿这杆秤过一遍。称完再拿手指估一遍。两边一样,他才落笔。
“两遍称,多费事。”那声音说。
“我怕的不是秤不准。”陆路把秤放回去,“我怕的是有一杆秤摆在这儿,我就懒得自己估了。”
睡之前他把那块碎银从账本底下摸出来,就着灯通篇看过边沿。银子上有一个小凹,边缘不齐。
“他验成色啊。”鼎说,“拿牙验的啊。”
“老行商都这样啊。”陆路把银子放回去。“你以后也验吗?”
“不验。”陆路把碎银拢到一处,“我数。”
当天夜里他把这一笔写完,末尾写了一句:今日入库,人情一笔,不算利息。
那笔人情,后来在赵家来收账的那天,替他挡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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