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到矿渣层下面,靠手挖要十天。靠观测,要一次借运。陆路算了两晚。
第一晚他算的是那处空腔:按方位和回声,空腔不宽,能进一个人,能退。第二晚他算的是石棚那边的活:看货三个月,头一个月没人来查,第二个月赵家会来一趟,第三个月走人。
时间够。
他算这两晚的时候,没人问他饿不饿。上辈子也是这样,算到凌晨两点,群里只有催件的红点。
“借运。”他在石棚里说。“借多少?”
“能借多少?”
“一次。”录录说,“借一分,还十倍。运债到期,未清不得再借。”
“十倍是怎么算的?”借运的当口,他忽然记起古族遗脉的灰。那是早在爷爷账本边角见过的词,说大荒底下埋着一脉古人的灰,谁沾上,谁就被记进另一本账。他没说,只把麻绳在腕上绕紧了一圈。
“你借到的每一分,都要还十倍。什么时候还,不告诉你。”
“上次你说三倍。”
借完那一分,他下到矿渣层。石棚那边的土松得不对。有人比他先来过,刨过又填回去,填的印子还新。录录报:「这处空腔,赵家上个月就量过。」陆路把那层新土按回去,按的时候力道比平常重了三分。原是同一个洞,赵家和他,都看见了。
“上次你借的是眼睛。”录录说,“这次你借的是手。”
灯芯剪短一截。“借。”
借运不是身上多出一股力气。
那半炷香里,他后来记过很多次账,每次记的都差不多:他拿着火把下洞,走到矿渣层前,先看两侧的壁。左壁平,右壁斜。斜的那边石头松。
他用手在斜壁上摸,摸到一处细缝。缝里有灰,灰是旧的,被填满了,外面又粘了一层潮泥。
他把缝口的泥刮开。
“不是这儿。”录录报,“往左。”他往左挪了半步。
“再左。”“还左。”
第三次报完,他停下。他的手已经摸到一处比别处都凉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半根断掉的木楔,楔子断了很久,断口上生着绿苔。
“你确定啊。”“确定啊。”
“报错了我不管。”
“你不用管。”陆路把手贴在石头上,“错了我自己认。”
“就这儿。”“对。”
他把楔子拔出来,从缝里塞进一根新木楔,用石块砸了三下。
第一下,石头响。第二下,响得闷。第三下,整面斜壁往里塌了一尺。
塌出来的窟窿后面,是那处空腔。
他进去的时候火把差点灭。空腔不高,只能半蹲着走。走了七步,火把照见了墙上的东西,一面石壁,上面排着一列骨钉。
骨钉不大,钉头嵌在石里,钉尾朝外。一共九枚。
“这是什么?”“不可观测。”
“能用吗?”
“不晓得。”
陆路没有碰钉。他在空腔里转了一圈,另一头堵着,堵石上有炭痕,画法与主道尽头那三笔一样。他退回来,退到窟窿口的时候,借运的劲儿过了。
他只觉腿上一软,整个人跪在矿渣堆上。跪下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胸腔里响了一声。鼻血淌下来,滴在矿渣上,一会儿就被吸干了。
回到石棚,他躺了两天。第三天能坐起来的时候,录录报了一句。
“运债已记。十倍啊。”
“记在哪?”“在我这儿记着。”
“什么时候还?”
“到期会通知你啊。”“要是我先死了呢?”
“那是你的账。”录录说,“不是我的。”
账本翻到上已经有八个字:不可观测,系统也一样。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借运一分,还十分。借的是手,还的是别的。他借这一分,不是为洞里那面墙。是想把墙上那列钉看清楚。九枚东西钉在大荒底下,总得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写完他把炭条放下,抬头看石棚顶。顶上有一条裂缝,风从那儿进来。
“小子。”鼎在他脚边开口,“你哭了?”
“鼻血。”
“鼻血不往眼睛里流啊。”“我没擦干净。”
鼎没有再问。它在铺盖边响了一声。第二天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把那半根断掉的旧木楔从洞里捡出来,收进背篓。木楔上有绿苔,也有断口的痕。那是别人几十年前留下的,跟他用了同样的法子。
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干过同一件事。他把这根木楔单独包了一层布,压在账本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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