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六天，太阳没出来，天阴沉沉的。
早上集合的时候，周教官没让我们站军姿，而是宣布今天不训练，全体去校医院体检，下午打疫苗。队伍里一阵欢呼，大家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庆幸。我摸了摸自己晒得发烫的脖子，心想这大概是军训以来最好的一天了。
校医院排了很长的队。抽血、量血压、测视力、拍胸片，一项一项来。我排到抽血窗口的时候，前面一个女生晕针，针头刚扎进去就腿一软，旁边两个女生赶紧扶住她。护士见怪不怪，让人把她扶到旁边椅子上坐着，递了杯糖水。我抽完血，按着棉签往旁边走，看见那个晕针的女生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手里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糖水。
我没多看，继续去排下一项。
测视力的时候，我摘下眼镜——我其实不近视，但在西北风沙里待久了，眼睛容易干涩。视力表最后一行我看得清清楚楚，护士在表上勾了一下，说："5.2，好视力。"
下午打疫苗，又是排队。打完针胳膊有点酸，我揉着胳膊往宿舍走，路上碰见同宿舍的河南男生，他说晚上估计也不能训练了，刚听辅导员说，明天上午开新生大会。
果然，第二天一早，全连集合，不是去操场，而是去大礼堂。
我们连队被安排在礼堂后排。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同连队的人，嗡嗡嗡地聊着天。礼堂很大，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台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华东大学2026级新生入学教育大会"。
人陆陆续续进来，我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跟着一群人从侧门进来，穿着迷彩服，头发扎成马尾，跟那天晚上在操场上一样。她走在人群中间，不算特别显眼，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态，背挺得很直。
她往前面走，坐到了靠近**台的位置。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是她。
原来她也是电子信息专业的。我想起报到的时候看过分班名单，电子信息工程一班、二班、三班……我当时没细看，只记住了自己在二班。原来她也在。
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新生大会开了整整一上午。校领导讲话、辅导员讲话、学长分享经验，讲校规校纪、讲选课系统、讲奖学金评定。我听得半懂不懂，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往前面飘。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低头记点什么。
散会的时候，人一下子涌出来，我被人流裹着往外走，想往前看看，但前面全是脑袋，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各班开班会。
我们电子信息二班的教室在三教二楼。我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有些拘谨。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迷彩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陆陆续续又进来一些人，教室渐渐坐满了。我注意到她进来了——她跟在几个人后面走进教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坐下。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跟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差不多，皮肤很白，眼睛很亮，五官很清秀，但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是越看越舒服的那种。
她坐下之后，跟旁边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话，然后拿出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一个男生走进教室，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我们大两三岁。他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的班导生，叫周子航，大三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大家安静下来。
"咱们先开个班会，互相认识一下。每个人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名字、家乡、爱好，随便说，别紧张。"周子航笑了笑，"谁先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来吧。"一个男生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走上讲台，"我叫王磊，山东济南的，喜欢打游戏，LOL白银段位，有没有一起开黑的？"
底下有人笑，有人举手响应。
第二个是个女生，上海本地的，说话带着点软软的口音，说她喜欢看电影、逛展。第三个是个男生，四川的，说他爱吃辣。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我叫陈林。"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耳东陈，树林的林。我是新疆来的，土生土长的新疆人。"
我顿了顿，看见底下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平时喜欢锻炼身体，还有放羊赶羊。"我说完这句，底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新鲜的那种笑，"也爱打球，篮球羽毛球都行，以后有空可以一起。"
我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旁边王磊凑过来，低声说："哥们儿你真放过羊啊？"
"嗯，"我点点头，"小时候家里养了几十只，天天赶出去。"
"我靠，"王磊眼睛瞪大了，"那也太酷了吧。"
我没接话，笑了笑。其实放羊没什么酷的，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发麻，但别人觉得新鲜，我也懒得解释。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去自我介绍。我坐在下面，听着各种口音——广东的、东北的、江苏的、湖南的，五湖四海，每个人说出来的家乡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上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苏晚。
"我叫苏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也是新疆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起头，看着她站在讲台上，背挺得很直，跟那天晚上在操场上一模一样。
"我……平时喜欢看书，也爱听音乐。"她顿了顿，似乎想了想，然后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她说完了，走下讲台，回到前排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坐在后排，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有点快。
全班就我们两个新疆人。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越来越清晰。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操场上，她跳的那支舞，那首冬不拉的曲子。原来她真的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班会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周子航在讲台上喊："大家加一下班级群，群里发通知。还有，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别客气。"
我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苏晚走在前面，跟旁边那个女生一起，两人边走边聊。我跟在后面，犹豫了很久。
加不加？
我跟在她后面下了楼，出了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全是刚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的。我看着她跟那个女生分开，一个人往宿舍方向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去。
"那个……同学。"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
我站在她面前，突然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我叫陈林，刚才班会上……也是新疆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我……"我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挺巧的，全班就咱们两个新疆的。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她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我扫了一下，加了好友。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雪山，背景很辽阔，一看就是西北的风景。
"你哪个地方的？"我问。
"乌鲁木齐。"她说，"你呢？"
"和田。"我说，"南边，很远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和田，玉嘛。"
我笑了。几乎每个外地人听到"和田"的第一反应都是玉，我也不奇怪。"嗯，和田玉。不过我不懂玉，家里也不卖玉。"
“哈哈哈哈”
我们俩站在路边聊了几句，她说她住在三号楼，我说我在十二号楼，方向不一样。聊了大概两三分钟，她说要回去了，我也没好意思再多留她。
"那……回头聊。"我挥挥手。
"嗯，回头聊。"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莫名地高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名叫"晚风"，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封面图还是那片雪山。
我收起手机，往宿舍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晚上，我去了阿凯的烤肉摊。
还没走到街角，就闻见了孜然味。阿凯正在翻肉串，看见我过来，冲我喊："今天咋这么早？军训结束了？"
"今天没训，开班会。"我在他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师傅，来十串，再拿两瓶啤酒。"
阿凯看了我一眼，笑了："哟，还喝啤酒？有啥好事啊？"
"没啥好事，就是想喝。"
阿凯没多问，给我烤了十串肉，拿了两瓶冰啤酒。我打开一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说吧，"阿凯在我对面坐下，擦了擦手，"肯定有事。你小子平时不喝酒的。"
我咬了一口肉串，嚼了半天，然后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
"谁？"
"一个女生。"
阿凯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一下大腿："我操！陈林你小子可以啊！这才几天？"
"你别瞎想，"我瞪他一眼，"就是同乡，全班就我们两个新疆来的。"
"同乡？"阿凯挑了挑眉，"男的女的？"
"女的。"
"那不就是了！"阿凯笑得一脸猥琐，"啥情况？怎么认识的？"
我把班会上的事跟他说了，说全班自我介绍，说她也是新疆来的，说我鼓起勇气去加了微信。阿凯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翻肉串一边笑。
"她叫啥？"
"苏晚。"
"苏晚……"阿凯念叨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长得咋样？"
"挺好看的。"我说，"眼睛很亮。"
"我操，"阿凯又拍了一下大腿，"你小子完了。"
"滚。"我笑着踹了他一脚。
阿凯哈哈大笑，给我又开了一瓶啤酒。我们就这么坐着，一边吃串一边喝酒，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阿凯说他还记得我们俩在巷子里追狗的事，我说我还记得他偷我家的馕被我妈追着打。
"你说，"我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阿凯，"咱们还能回去吗？"
阿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回去干啥？矿上挖煤还是巷子里放羊？"
我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肉串。
"你好好上学，"阿凯说，"考上大学不容易。我在这烤串，挺好的，挣得也不少。你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就行。"
"忘不了。"我说，"但你也别光烤串。"
阿凯抬头看我："啥意思？"
"你脑子比我活，"我说，"我上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你在这摆摊，天天跟这些设备打交道，也该学点东西。以后肯定用得上。"
"学啥？"阿凯笑了，"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学那些干啥？"
"学啥都行，"我认真起来，"记账、算账、进货、看行情，这些你都会。但光会这些不够。以后你想干点别的，总得有点别的本事。"
阿凯没接话，低头翻肉串，炭火噼啪响。
"我不是说你烤串不好，"我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咱俩以后说不定能一起干点事。但你得跟我一起往前走，不能我走到前面了，你还蹲在这。"
阿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你小子，才来几天，就开始给我规划了？"
"不是规划，"我说，"是实话。"
阿凯没再说话，给我又开了一瓶啤酒。
阿凯站起来，继续翻肉串，"对了，那个苏晚，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追啊！"阿凯瞪我一眼，"同乡，又一个班的，这缘分还不够？你小子别怂。"
"我没想追……"
"你没想？"阿凯笑了，"那你加人家微信干啥？"
我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凯哈哈大笑，把烤好的肉串装进纸袋，塞给我："拿着，回去吃。别光想，该出手就出手，听见没？"
我拎着纸袋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阿凯的话。
我没想追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能遇到一个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人，很难得。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在茫茫人海里，突然听见了一句熟悉的乡音，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苏晚的头像——那片雪山，在屏幕里安静地立着。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今天班会上没来得及说，你那天晚上跳的舞很好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
「你看见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飞快地打字：
「嗯，军训第五天晚上，在操场。你跳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首曲子是冬不拉吧？」
又过了几秒，她回：
「是。没想到你听得出来。」
我笑了笑，继续打：
「我小时候隔壁大叔经常弹，听了十几年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
「那我们是真同乡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我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室友们打游戏的吵闹声，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也格外温暖。
我想起阿凯说的"该出手就出手"，又想起苏晚站在讲台上说"也是新疆来的"时，教室里那一瞬间的安静。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些缘分，是从一句乡音开始的。
而我，好像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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