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报到完没歇两天,年级辅导员通知全体新生集合,领迷彩服、分连队、见教官。我领到的那套衣服大了两号,腰带勒到最紧还是往下掉,裤脚卷了两圈才露出脚踝。发衣服的卖家看了我一眼,说:"凑合穿吧,过两天就习惯了。"
我们连队被分到操场东边,教官姓周,皮肤黑得像炭,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第一天站军姿,太阳毒得要命,我站在队伍里,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周教官在队伍前面来回走,看见谁动了就吼一嗓子:"那个谁!站直了!"
我被吼了三次。
头两天练稍息立正、跨立、转体。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周教官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我们转得晕头转向。我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每次向后转都转错方向,跟右边的人撞个满怀,周教官气得让他单独转了二十遍。
练到第三天,我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解散回宿舍,往床上一躺,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舍友比我更惨,说感觉膝盖以下都不是自己的。我们宿舍六个人,四个本地人,一个河南的,就我一个西北来的。他们说话快,我有时候听不太懂,只能跟着笑。
但军训最难的还不是累,是陌生。
身边的人我都不认识。一起站军姿的、一起吃饭的、一起喊口号的,全是陌生的脸。我有时候会想起阿凯,想起那天晚上在烤肉摊边,他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从我来的那个地方来的。
第五天晚上,周教官没让我们练队列。
吃完晚饭,全连在操场集合,周教官说今晚不训练,搞个活动。他让我们围成一个大圈,坐在草地上,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天已经黑了,操场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像一块块发光的方糖。
"来,都坐好!"周教官站在中间,"咱们连队来自五湖四海,谁也别藏着掖着,今晚有才艺的都上来露一手!唱歌跳舞讲笑话都行,别怂啊!"
大家起哄,但没人第一个上。
周教官点名:"那个戴眼镜的,就你,转错方向那个,上来唱首歌!"
眼镜男生涨红了脸,死活不上去,被旁边的人推推搡搡,最后站起来唱了一首《孤勇者》,唱到一半忘词了,大家笑成一团。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热闹了。有人唱流行歌,有人讲段子,还有个男生表演了段街舞,虽然动作不太利索,但气氛起来了。周教官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笑,说:"不错不错,继续!"
我坐在圈子里,靠着膝盖,看着中间的人来来往往。我不太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小时候在巷子里跟阿凯疯跑算本事,上台表演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然后她上去了。
没人叫她,她自己站起来的。她本来坐在圈子的另一边,隔着好几个人,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她。她站起来的时候,圈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迷彩服,帽子摘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额头和耳朵。路灯照在她脸上,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见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教官,我跳个舞。"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欢迎!"
有人开始拍手,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她走到圈子中间,站定,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可以放音乐了。旁边一个女生拿出手机,放了一首曲子。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定住了。
那不是流行歌,也不是什么舞蹈伴奏。那是一首冬不拉的曲子。
我听过这个调子。小时候在巷子里,隔壁维吾尔族大叔经常弹,阿凯还会跟着哼两句。那旋律一出来,像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带着远处雪山的光。
她开始跳。
不是那种舞台上的民族舞,也不是学校里教的舞蹈。她的动作很自由,手臂扬起来的时候像鹰展开翅膀,转圈的时候裙摆——不,她没有穿裙子,她穿着迷彩裤,但那个旋转的姿态,像极了我在家乡见过的、古尔邦节上跳舞的姑娘。她的脚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稳,每一个转身都带着那股劲儿,那股西北土地上长出来的劲儿。
圈子里安静了。
刚才还在起哄的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草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坐在人群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听过这个调子了。
从离开家那天起,绿皮车、地铁站、报到处、宿舍、操场……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城市。我每天都在努力让自己适应,努力听懂别人的话,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但这首曲子一响起来,我才知道我没有。
她跳了大概三分钟,最后一个动作收住,手臂缓缓落下,站在原地微微喘气。圈子里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周教官都站起来鼓掌了。
她笑了笑,鞠了个躬,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圈子里还在起哄,有人继续上去表演,但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看着她坐在对面的身影,马尾辫垂在背后,迷彩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又利落又安静。
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也是从西北来的。
那首冬不拉的曲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选的。那动作里的劲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跳出来的。她站在那儿,背挺得那么直,像一棵长在戈壁滩上的胡杨。
活动结束的时候,大家散开往宿舍走。我跟在人群后面,看见她走在前面,跟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侧脸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我没跟上去,也没问。
我只是记住了那个背影,记住了那首曲子,记住了这个晚上。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星星很亮,跟西北的夜空一样亮。
我低下头,笑了笑。
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好像不只是阿凯在。
还有一个人,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只是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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