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第四船卸完。
沈问渠拿着货单来见江枫的时候,手一直没放下。前几页他念过了,念到最后一页,声音有点飘:
"八二迫击炮三十六门,一二〇重迫击炮十二门,二十五、三十、三十七毫米小高炮各若干,共二十四门,大口径高平两用机枪十二挺,反坦克枪一百零八支……师座,这条船,还没完。"
"念完。"
沈问渠把最后几行念完,屋里静了半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该问的:"师座,江家的船队,究竟跑了几趟?"
"能跑几趟跑几趟。"江枫接过单子,"你只管一件事——账要对得上,炮要下得去。"
大炮上岸,是无锡江边头一遭。没有吊车、跳板、绞盘,只能靠人推、骡拉,一寸一寸往岸上挪,号子一声压一声。105榴的车轮陷进江滩软泥,八匹挽马加上两个班的兵,拽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周大锤连夜赶工,打了三十根撬棍、垫了几十块枕木,第二天炮车过滩,再没陷过一回。炮衣蒙得严严实实,也遮不住那两只比人还高的胶轮。江堤上,蚕农挑着桑叶站在坡上看稀奇,看半天,回去跟人讲:江家的船,运的是庙里的大钟。
士兵们也看稀奇。罗大壮蹲在一门炮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想摸,被看场的卫兵哄:"去去去,这玩意也归你擦?"
"迟早的事。"罗大壮梗着脖子,一步三回头。
军里的军官可没这么轻松。当天夜里,几个团长不约而同打着灯笼去马厩——数骡马。一匹挽马拽不拽得动一门口径炮,炮架分几驮,弹药车配几匹,算到后半夜,一个个眼睛发亮地散了。关震山没回房,揣了把瓜子,在炮场边上的石墩上坐到月上中天。他当了二十年兵,头一回像逛自家菜园一样,逛炮场。
第二天,江滩大校场,全师团以上军官到齐。
清点,是江枫定的规矩:货单一门一门对,帆布一门一门揭,人证物证齐全,方准入册。
沈问渠念册,程默之记账,韩铁铮监点。江枫亲自揭衣——第一门,帆布掀开,一〇八师的军官们头一回看见什么叫"炮管子比人粗"。"
斯柯达七五山炮,一九三四年造,炮号一一七。"江枫念完炮号,退开一步,让军官们上前看。
炮号不是白念的。韩铁铮监点,每门炮身的钢印,与货单上的炮号逐一相核——九十门,一门不差,连备用炮管、备件箱都在册。他合上册子的时候说了句实话:"点兵点了几个月,今天头一回,账比人齐。"
石振邦围着炮转了整整五圈,伸手摸膛线又缩回来,像怕惊了它。孟凡雄站在法造M1897跟前不动了——军校八期,教官在课堂上只给看过图片,如今实物立在面前,枪栓上还带着出厂的油光。关震山从头走到尾,一句话没有,数完弹药基数,半天憋出四个字:
"够打一仗。"
炮弹跟着炮走:每门炮,一个基数随炮,两个基数入库。光炮弹箱,就码满了三座仓库。程默之的弹药账拉出去老长,他一页页签完,末了在封皮上加了一行:此账十年内,只许添,不许减。
从山炮、野炮、榴弹炮,到高射炮、战防炮、重迫击炮,九十门炮在江滩上一字排开,炮口蒙布,列队一样。江枫一门一门揭过去,揭到最后,是那门一〇五榴——他伸手在炮身上拍了拍,跟拍老伙计肩膀一个动作。
台账在他视野里无声亮起:
【师属炮兵成军:斯柯达75山炮24门(两营),M1897野炮12门(一营),105榴12门(一营),75高炮12门,37战防炮24门,47战防炮6门,82迫36门(团属迫炮连×9,每连4门),120重迫12门(重迫营),小口径高炮24门,高平两用机枪12挺,反坦克枪108支。】
从清早点验到日头偏西,江枫在江滩站了一整天,腰板没弯过一下——全师都知道师座这副身子的底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天是副身子最提气的一天。
炮成了军,帅旗谁扛,成了眼下最大的事。
江枫没空降,立了规矩:炮兵主官,考出来。
考题就一道:步兵团攻不动了,炮兵干什么?
原炮兵营长头一个答:"再打一轮炮准备,接着攻。"
军校八期出来的年轻尉官答:"集中全部火炮,砸开一个口子,步兵从口子里进去。"
都答得不算错,也不算对。最后一个人站起来,三十多岁,瘦,军装旧得发白——保定九期炮科出身,当过炮兵学校的教官,因为不肯在演习报告里替上司编战绩,闲了两年。他叫徐崇岳。
有人问他,好端端的教官不当,跑一〇八师来做什么。他就答了一句:"听说这儿补欠饷不打折。我想找一支讲理的队伍。"
"先问步兵要什么。"徐崇岳接着答题,"攻不动,是因为机枪压不住,还是工事掀不掉,还是纵深在反冲击——三种病,三种药。炮弹是替步兵解围的,不是炮兵自己放烟火的。"
江枫没表态,只让他听声。校场上基准炮试射三发,炮声落下,徐崇岳眉头一皱:"第三发,驻退机的声音发空,驻退油不足,再打要伤炮闩。"
一检查,果然。
江枫当场定案:"炮兵团长,徐崇岳。"
散了考校,有人替原炮兵营长抱屈。江枫就一句:"营长留任,管骡马和炮弹。炮兵打起来,一半是打炮,一半是打后勤——这一半,他比我强。"徐崇岳到任第一天,在团部门口跟江枫对了半宿射表。临走他说了一句:"
师长,打仗的秤,定盘星在炮上;可秤杆,得攥在步兵手里。炮兵是秤砣,沉得下心,才压得住秤。"
他上任后的第一道令,跟炮没关系:炮兵各伙房,加一餐稠的。
有人不解,他答得干脆:"炮手的胃就是炮膛,空了就打不准。伙房的事,就是炮位的事。"这话传到老葛耳朵里,老葛把稠饭送去了,多饶一勺肉——"跟炮打交道的,都是贵客。"
三日后,江滩实弹校射。全师营以上军官观操。
看炮之前,先看旗。测地队先上——经纬仪、标杆、拉绳,把每一门炮的坐标钉进图里,观测所到炮位,有线电话拉得像蛛网。
"炮打得准不准,七分在开炮之前。"徐崇岳站在炮位上说,"这一片标杆,就是炮的眼睛。眼睛没长好,炮打得越多,偏得越远。"
入位也是一景。八匹挽马拖着105榴上坡,驭手的口令一紧一松,几千斤的铁家伙稳稳推进炮位,骡马一卸套,炮兵上炮架——从进位到试射准备,一刻钟。关震山看着那队挽马,直点头:当初练马场上摔打出来的那批驭手,今天拽的是大炮。
试射开始。观测所里的电话一响一报,术语干脆得像刀切:远弹五十。近弹三十。夹叉——
观测所报出"夹叉"两个字的时候,沈问渠举着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两个弹着点,把目标夹在正当中,误差不到五十米。
"效力射——全团,十二门,一发!"
十二门斯柯达同时开口。江滩像被人从江底掀了一下,靶区腾起的烟尘连成一堵墙,声音过去好几秒,地皮还在颤。军官们的耳朵嗡了半天——真听过的没几个,更别提十二门一起。
裁判组走进靶区,回来报数:三百米纵深,覆盖密度,每百米十二发。沈问渠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一行:十二门一轮,顶旧式一个炮兵团十分钟的功课。
"战防炮——移动靶!"
一辆汽车拖着靶子横跑,三七炮追着一发,穿透。高平两用机枪仰射曳光,一道红线上天。军官们的眼珠子跟着弹道走,嗓子眼发干。
石振邦看得心痒,凑到江枫跟前:"师座,借三门炮给我三旅挂个号?"
"炮兵归师,战时配属。"江枫头也没回,"想借,拿战绩换——老规矩。"
关震山站在观摩席最前头,左眉那道疤被江风吹得发白。他忽然开口,谁也不知道是对谁:
"喜峰口那年,咱们拿驳壳枪和大刀,跟人家的炮讲理。"他顿了顿,"今天,咱们自己有炮了。"
江枫最后讲话,只讲了两条:"第一,小火力打快,大火力打准——一次齐射能了的事,不打第二次。第二,都记住今天这个声音。十个月后,我们要让它响到更远的地方去。"
齐射的嗡鸣还堵在耳朵里。江枫站在炮位后头,恍惚了一下——上一世,他在演习场听过上百门炮齐射,那叫基本科目;这一世,这是头一回。十二门,离"够用"还远得很。十个多月后的上海,得有今天十倍的炮。
他转头看徐崇岳。徐崇岳明白他的意思:"师长,炮是死的,得先有养炮的兵。三个月,我让这九十门炮,人人过校射这一关。"
炮兵的章程,跟着炮一起立起来。
人有军籍,炮有炮籍——每一门炮编号建档:炮号、历次射击记录、驻退油换油日期、历任职炮长姓名,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弹药三处分库,各存三分之一,雷打不动。周大锤带修械所的人围着105榴转了一整天,末了搓着手问江枫:"师座,这个膛线,咱修械所三年能摸出门道吗?"
"摸不出来就买,买不到就仿。"江枫说,"反正——不能断。"
江滩的炮声,纸包不住火。几天后,高崇义把新剪的报纸摆上沈问渠的桌:沪上报纸写着"锡地连日炮声隆隆,疑为大规模演习";日文报的那份,字更冷——"支那军重炮部队活动迹象,来源不明,正查明"。
"藏不住了。"沈问渠说。
"本来也没打算藏。"江枫头都没抬,"炮这东西,藏到开打那天就行。开打的时候——它自己就是宣言。"
夜里,台账最后一行亮起来:
【炮籍建档:90门。在册:10,042名。空饷:0。】
江枫吹了灯,在黑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还有课——军官训练班的课表,他亲笔添了头一行:
第一课:先分清东西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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