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军官训练班第一期开学。
学员二百人，从三个旅和师直九队里选出来的：多半是行伍出身、没进过军校门的在职军官，也有各团挑上来的班长骨干——陈来福、孙福来、侯德山都在名单上。开课那天，大家揣着一肚子盼头：都以为师座亲授的第一课，怎么也该讲讲掷弹筒怎么打、机枪怎么摆，再不济讲讲那九十门大炮。
江枫进了课堂，一句话没说，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十字。"今天的课，就讲这个。"他用粉笔敲了敲十字，"东南西北。"
底下三百双眼睛齐齐一愣。有人小声嘀咕：当兵的还不会认方向？
"那我先问一句。"江枫放下粉笔，"夜里行军，阴天，没有月亮，没有灯——你们靠什么认方向？"
课堂里静了。半晌，一个老班长站起来，梗着脖子答："跟着带路的走。"
"带路的要是也迷了呢？"
没人答了。
"打了败仗的队伍，十个里有六个，不是被打垮的，是走垮的。"江枫的声音不高，"方向错了，越是猛打猛冲，离胜利越远。我今天把话说死在头一堂课上——不认得东西南北的兵，上了夜路，就是给敌人送的礼。"
第一堂课，认方向。
指北针人手一具。江枫讲得极细：磁北和真北差着几度，别小看这三度，走三十里就要偏出一里半，水网地一偏就是河；白天没表，太阳加影子也能定南北；晚上找北斗，斗口两颗星连线，往斗口方向延长五倍，那颗不亮也不动的，就是北极星；进了村先看祠堂庙宇，坐北朝南；水网地带，河是路，流向就是方向——太湖在西南，河水往东去的，都归长江。
还有最笨也最管用的一手：步测。复步一米半，一千五百步一里半，心里揣着一杆尺，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最后一件事，讲纪律。夜行军三条铁律：一点火光不许有，一声铁器不许响，队列里前后拉绳过桥——水网地的独木桥，一个人摔下去，就是一串。江枫说得很平："夜里，火光就是靶子，声音就是路标。谁把火柴划了，就不是丢自己的脸，是丢全营的命。"
下午实地考。全队拉到江滩，一人报十个方位，错一个，重走。陈来福答得最快，十问十对，指北针在他手里跟长在手上一样。柳阿水更绝——不使指北针，看了一眼河道走向就报出来了。江枫当场表扬："水上人天生认方向，这本事要保持住。教你们的同学里，多的是一辈子没见过河的。"
队列总教官，江枫点了一个人：毕长顺。
毕长顺，直隶人，四十五岁，北洋行伍出身，从二等兵干到哨官，在旧军队里当了二十六年兵。关震山从讲武堂的老关系里把他挖来，进了教导队。此人练兵有两把刷子——眼毒，三百人的横队扫一眼，谁的脚跟没并拢、谁的枪带拧了半圈，一清二楚。脾气也毒，嗓门跟炮似的。
可老毕头一课就没转过弯来。私底下他跟关震山嘟囔："旅长，我老毕当兵二十六年，头一回见把'认方向'当课教的。兵是打出来的，不是认出来的。这队列操典，再花哨能花哨过真刀真枪？"
关震山没跟他争，就一句话："照练。练完你再来找我。"
队列训练，全师铺开。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就这几样，一练一整天。除了步伐，老毕还添了一样他没见过的：掐时间。号音一响，全员到位，从哨音落点到队伍站齐，不得超过两分钟——沈问渠定的表，逐日记录，差几秒都写在册子上。老毕起初嘀咕这是书生气，第三天营里有个连慢了半分钟，第二天的操课，那个连长带着全连加站了一刻钟。从此没再慢过。
江枫给老毕交底："操场上慢半分钟，战场上就是半个营。咱们跟东洋人比，别的可以慢慢追，时间观念一天都等不得。"
老毕的规矩是旧的，板子是硬的，谁的动作不达标，加练；三番两次不达标，单兵出列示范。头一天他就想骂娘，被沈问渠拦住了："毕教官，咱们师有军法处的规矩，不带一个脏字，不动一根指头。动作错了，标准摆出来，让他自己看。"
老毕别扭了两天，认了。他还真找出新辙来：让练得最好的出列当标杆，众人照着改。孙福来那个班被他选成示范班，全班往队列里一站，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老毕围着转了两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顺眼。"
内务也立了新标准：被子叠出棱角，是老规矩，新兵入营头一课就教过；如今加的是"三条线"——钢盔一条线、水壶一条线、枪一条线，全连整齐划一，偏差不得超过一指。检查那天，老毕在二旅一个连里挑刺，转了三圈，愣是没挑出毛病，末了憋出一句："比我老娘的针线筐还齐。"
全营哄笑。从那天起，"三条线"在师里传开了。
洋相也是有的。罗大壮那颗特号钢盔往架子上一摆，比别人的高出一截，像队列里立了根旗杆，毕长顺看了直眯眼；柳阿水立正的时候习惯性把脚岔开半步——船工站惯了船头，怕晃。老毕训了三天没改过来，第四天改了个法子：让他在队伍最前排站，站到不岔为止。柳阿水红着脸站了一上午，脚跟并上了。
真刀真枪的一课，在夜里。
十一月末，阴天，无月。全营夜行军，十五里，不点火，不说话，只凭指北针和方位角，按时到达预定地域。毕长顺不信这个邪，自告奋勇带一路——他带的是他自己挑的三十个"最伶俐"的老兵，不用指北针，凭老经验辨路。江枫带着大部队走。复步匀速，步幅不乱，全营像一条没出声的河。从出发到抵达，两个时辰整，误差不超过一炷香——预先埋在各路口的核查哨，每一队人都掐着点过。
毕长顺那一路，天亮前才摸到目的地——走了岔，多绕了六里水路。他到的时候，江枫坐在田埂上等他，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烤山芋。
老毕没接山芋，蹲在地上，掏出兜里那具指北针，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师座，我认怂了。"
他抬头，眼里有血丝，也有光："我当兵二十六年，夜行军走过上百回，十回里三回要迷。方才那一路，我心里其实有数——可这水网地，河汊子长得一模一样，我的'数'不管用。你们揣着个铁疙瘩，闭着眼都走不错。"
他站起身，把指北针攥紧了："这玩意儿，往后就是我的命。谁再敢跟我说兵不用认方向，我第一个抽他。"
顿了顿，老毕压低嗓子，讲了一件压了他十几年的事。民国六年，直隶，夜袭。他那个连摸黑出去，回来点人数，少了一整排。都当是散了、跑了、投了——第三天，在道旁的河沟里找着的，一排人，枪都没来得及开。"不是叫人打死的，是淹死的。"老毕的声音发哑，"黑地里走岔了道，一个跟着一个往水里走。打那以后我落了个毛病，夜里听见水响就睡不着。你们师座教的这些——指北针、步数、星斗——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一套，那一排人，现在该儿孙满堂了。"
第二天的会操，老毕嗓门比哪天都亮。
三个旅各出一个营，在江滩走分列式。关震山的一旅走得硬，孟凡雄的二旅走得齐，石振邦的三旅憋着劲要争脸——先前借炮被拒，这回说什么也要把步子走齐了。孙福来的示范班压轴，十二个人走过阅兵台，脚步声只有一个点。
观礼席上坐着一位客人：邻县驻军的一个团附，江枫的旧识，路过讨教。他从早上看到晌午，一句话没说，末了握着江枫的手，半天憋出一句：
"江兄，我这话不客气——这支部队，连走路都和别人不一样。"
"走路是小事。"江枫笑。
"走路是小事？"团附摇头，"我在别处看的部队，队伍往前走，眼睛都在脚底下。你这些兵，眼睛在前方。这是一回事吗？"
老毕在旁边听着，腰杆挺得笔直。
傍晚，师部。
毕长顺来交当日操练报告，进门先立正，礼行得一丝不苟——他如今见了军官是全套规矩，那套老行伍的散漫早收起来了。
"报告师座，今日队列训练，全师无一迟到，内务检查，三个旅全部达标。"
"坐。"江枫指指椅子，"毕教官，从北洋操典到今天，你觉出门道没有？"
老毕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门道就一条——旧操典是把兵练给长官看的，您的操典，是把兵练给打仗用的。认方向、算步数、掐时刻，桩桩件件都是往战场上使的。我从前不信，是没见过使出来什么样。"
"那就接着练。"江枫说，"会走路，才谈得上打仗。认得清方向，走得齐步子，这支部队就丢不了——丢不了的部队，才配谈赢。"
从早上六点站到天黑，江枫在江滩站了一整天，裤脚没皱，嗓音没哑。学员们私下里传：师座的腿是尺，站的功夫比老毕还狠。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身子骨，站三天三夜也不带喘的。
老毕走了以后，江枫摊开下一份文件——是秦学礼送来的花名册誊抄件。他翻着翻着，眉头皱起来了：全师一万多号人，花名册上的名字，十个里有六个是画圈——本人不会写，全是秦学礼带着书记处的几个人一个一个代笔代上去的。秦学礼的右手指头上，缠着一圈布。
江枫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把花名册合上。
"传令。"他说，"明天起，办学校。先生请不齐，教材我自己写——先从每个兵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开始。"
【军官训练班第一期：200人开课。队列训练：全师展开。在册：10,042名。空饷：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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