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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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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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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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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故事简介:

邱莹莹的人生被一分为二——白天,她是南城一中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夜晚,她在“夜色”酒吧驻唱,只为赚取母亲的医药费。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洪承汉是南城一中永远的第一名,也是无数女生心中不可触及的高岭之花。他冷漠、疏离,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直到那天,他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看见台上抱着吉他、眼底藏着星辰的女孩。

“你的秘密,我替你保守。”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邱莹莹以为这是一场交易,却不知道早在三年前,洪承汉就已经默默将她放在了心里。

当校园里流言四起,当他的家族恩怨浮出水面,他们才明白,有些爱从一开始就写满了禁忌。

第一章 夜色中的秘密

南城的九月,暑气未消。

傍晚六点半,邱莹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边正好烧起第七个黄昏。她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数到十二楼,找到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母亲正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她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每到这个时刻,她都觉得这座城市的光线格外残忍——夕阳把住院楼白色的外墙染成暖橙色,看起来像一幢温馨的建筑,而不是一座吞噬她所有积蓄和希望的巨型机器。

从医院到“夜色”酒吧,骑共享单车需要二十分钟。她扫开一辆车,把书包挂在扶手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塞进车筐。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弓着背蹬车,脑子里过着一连串数字:这个月房租一千二,妈妈的特效药三千六一盒,医保报销百分之四十,还差两千一百六。上个月在酒吧赚了三千四,这个月如果能多排几场——

自行车链条咯噔响了一下,把她从计算中拽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辆车也该换了,就像她生活中所有正在缓慢损坏的东西一样。

“夜色”酒吧开在城南大学城的边缘地带,夹在一排烧烤店和网吧中间,门脸很小,霓虹招牌坏了一个字,变成“夜 酒吧”,像一个仓促的句读。邱莹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她的想象力有限,对“酒吧”的全部认知都来自电视剧——震耳欲聋的音乐、扭动的身体、不怀好意的男人。如果不是王姐,她大概永远鼓不起勇气推开那扇门。

王姐是酒吧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抽烟很凶,说话很难听,却是邱莹莹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人之一。三个月前,邱莹莹在酒吧门口贴的招聘启事前踌躇,王姐叼着烟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说:“驻唱,一晚上两百,小费另算。不用陪酒,不用穿短裙,你爱唱什么唱什么。”然后她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自己扛。我这里不是学校,没有老师替你出头。”

邱莹莹当时就点了头。她没什么不能扛的。

把自行车停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邱莹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发圈,三两下把头发扎成马尾。校服裤子是藏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不那么显眼,她把校服外套塞进书包最底层,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这是她的“演出服”——她在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左边袖口磨出了线头,右边口袋里有一个不知道前任主人留下的纽扣。她很喜欢这件衣服,因为它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也不像一个需要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的女儿。

后门进去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堆着啤酒箱和坏掉的椅子。走廊尽头右拐是员工休息室,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汗水和劣质香水的气味。邱莹莹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这种气味让人安心——它意味着她正在赚钱,意味着下个月的医药费又近了一步。

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阿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调吉他弦,看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阿杰是酒吧的常驻吉他手,二十出头,长发扎成低马尾,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技术不错,就是不爱说话,两个人搭档了三个月,邱莹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叫阿杰、弹吉他、住在酒吧楼上。

“今晚歌单?”阿杰问。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七八首歌名。大部分是民谣,有两首流行歌的慢版改编。她把纸递给阿杰,阿杰扫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调弦。

“莹莹!”王姐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可算来了,今晚207包间来了一帮人,点的都是贵酒,你好好唱,小费少不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从角落里拿起自己的吉他——一把二手的雅马哈,琴身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音色还算干净。这把吉他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也是家里出事之前买的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那时候母亲还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攒了半年给她买了这把琴。邱莹莹记得母亲把琴递给她的时候说:“莹莹,妈妈不懂音乐,但妈妈知道你喜欢。”

后来母亲生病了。再后来,这把琴从一件礼物变成了一件工具。

她抱着吉他走出休息室,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员工通道的小门,走进酒吧大厅。白天的酒吧和夜晚的酒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白天这里昏暗、沉闷、像一个宿醉未醒的人;夜晚这里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像一个精心打扮的谎言。邱莹莹每次走进夜晚的酒吧,都有一种踏入另一个维度的感觉。在这里,她不是邱莹莹,不是那个为了省三块钱公交费走路上下学的女生,不是那个在食堂只打一个素菜的学生。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唱歌的人。

207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包间很大,能坐十几个人,U型沙发上散坐着七八个年轻男女,桌上摆满了果盘和酒瓶。她扫了一眼,迅速做出了判断: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打扮精致,喝酒的姿态熟练,大概率是大学城那边的学生或者附近富家子弟。这种客人通常不会太刁难她,只需要好好唱歌就行。

“各位晚上好,”她微微低头,按照王姐教的话术说,“我是今晚的驻唱,给大家唱几首歌助助兴。”

沙发中间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吉他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倒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了笑,说:“唱吧唱吧,听说你们这儿驻唱水平不错。”

邱莹莹在包间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吉他放在膝上,拨了两下弦试音。阿杰站在她侧后方,抱着吉他为她和声。第一首歌她选了陈粒的《小半》,这首歌她唱过很多遍,歌词倒背如流,不需要太用力,适合开场。她的声线偏清冷,唱陈粒的歌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像是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又暗流涌动。

“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个刷手机的女生抬起了头,戴眼镜的男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邱莹莹没有看他们,她盯着吉他琴颈上的某个磕痕,让自己沉浸在旋律里。唱歌的时候她不需要思考医药费、房租、下个月的模拟考试。唱歌的时候,她是自由的。

三首歌唱完,包间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戴眼镜的男生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塞进桌上的小费托盘里。邱莹莹微微鞠躬道谢,收拾好东西退出了包间。

她回到休息室,王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唱得不错,”王姐掐灭烟头,“207那桌又点了两首歌,你先歇十分钟再过去。”

邱莹莹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矿泉水是酒吧免费提供的,她每次来都要喝掉大半瓶,唱歌太费嗓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会儿。耳边隐约传来酒吧大厅的音乐声、客人的谈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把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十分钟后,她重新抱起吉他,往207包间走去。

第二次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的气氛明显比刚才热闹了不少。桌上的酒瓶多了几个,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果酒味。客人们正在玩一个什么游戏,笑声很大,看见她进来也没太在意。邱莹莹照例坐到角落的高脚凳上,调了调琴弦,准备开始唱。

她选的第四首歌是宋冬野的《董小姐》。这首歌她私底下练习了很多次,因为其中有几句词总是让她想起母亲。她母亲不姓董,也不开小酒馆,但歌里那种“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的温柔和遗憾,总能精准地戳中她心里的某个地方。

“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就算你和我一样,渴望着衰老……”

包间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邱莹莹没有抬头,她正唱到副歌部分,注意力全在旋律上。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走进来,身形颀长,穿着深色的衣服,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沙发上的客人们似乎都认识来的人,纷纷抬头打招呼,有人喊了一声“洪哥”,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小心和讨好。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下。

洪。

这个姓在南城并不常见。

她没有抬头,继续唱下去,但心跳的频率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琴弦上,集中在歌词上,但那个走进来的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而且——她感觉得到——他正在看她。

这种感觉很奇特。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注视过。那不是普通的好奇或者欣赏,而是一种更沉重、更专注的东西,像一束聚光灯打在她身上,让她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僵硬。

她唱完了《董小姐》,又唱了一首《斑马斑马》,全程没有往沙发那个方向看一眼。但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她。她能从皮肤上细微的触感判断出他视线的方向,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着她的后背,不疼,但无法忽略。

最后一首歌唱完,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沙发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嗓音很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语气却出奇地稳,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莹莹不得不抬起头。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个人。他和其他人一样年轻,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五官很深刻,眉骨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冷,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

洪承汉。

邱莹莹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当然认识他。南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洪承汉。永远年级第一,学生会副**,洪氏集团的独子。关于他的传言可以编成一本书:他家住在南城最贵的半山别墅区;他初二就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他从来不在学校食堂吃饭,每天有人给他送餐;他对所有女生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温和但疏远,礼貌但冷漠,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让人看得见他,却永远碰不到。

但邱莹莹知道的比这些更多一点。

她知道洪承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左手托腮,右手转笔,看起来漫不经心,但老师提问永远对答如流。她知道他课间从来不去小卖部,午饭时间在教室里吃一个深蓝色的便当盒。她知道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但很轻,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她知道他冬天的时候会在校服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永远拉到最上面。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从高一开始,她就在不自觉地注意他。不是喜欢——她告诉过自己很多遍这不是喜欢——只是一些不经意的观察。像一个在路边等车的人,无聊之余盯着对面广告牌上的字,盯着盯着就记住了。

但此刻,这个她观察了两年的人正坐在离她三米远的沙发上,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表情看着她。

那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前的工作牌上,嘴角微微勾起,笑容很淡,却让邱莹莹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还有事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镇定。

洪承汉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靠垫上,姿态放松得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

“歌不错。”他说。

就三个字,但语气里有某种让邱莹莹不安的东西。那不是赞美,更像是一种标记——我记住你了。

邱莹莹低下头,说了声“谢谢”,抱着吉他快步走出了包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片。他认出她了吗?应该是认出了,他叫了她的姓。但也许只是看了一眼工作牌?工作牌上只有她的名字,没有学校,他也许只是以为她是一个同名的陌生——

不,不可能。他们同班两年了。他不可能认不出她。

邱莹莹睁开眼,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她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在酒吧驻唱不犯法,她又不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洪承汉说出去——如果他告诉学校——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可能性暂时推到脑后。现在想这些没用。

她回到休息室,把吉他放回角落。王姐不在,阿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独自坐在椅子上,喝掉了最后半瓶矿泉水,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十一点二十分。再待一个小时她就能走了。最后一个小时,再唱两首歌,今晚的工作就结束了。

她等了二十分钟,王姐没有来安排新的客人。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事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王姐。

是洪承汉。

他换掉了衬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走进自己的房间。休息室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深刻。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小腿撞上了椅子边缘。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员工休息室——”

“邱莹莹。”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然后他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邱莹莹的手心开始出汗。

“南城一中高三一班,学号20230318,上学期期末考总分687,年级第三。”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课文。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父亲邱建国,2019年离家出走,至今失联。母亲李秀兰,2022年确诊——”他顿了一下,“——目前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邱莹莹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查我?”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洪承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那种目光太过认真,认真到几乎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每天晚上来这里驻唱,瞒着学校,瞒着你妈妈。”他说,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如果被学校知道,轻则记过,重则劝退。”

邱莹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她想说这不关你的事,想说我不怕被开除,想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但话到嘴边,全部卡在喉咙里。因为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她愣住了。

“你想怎么样?”最后她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酒吧大厅传来的音乐声,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

“别紧张,”他终于开口了,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你的秘密,我替你保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味不明。

“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严肃,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可违抗的命令。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洪承汉没有反驳,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到了。但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到邱莹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能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邱莹莹听出那是王姐走路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她太熟悉了。洪承汉显然也听到了,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丝毫慌乱,像一切都尽在掌握。

门被推开,王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账单,看见洪承汉时明显愣了一下。

“洪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走错路了。”洪承汉说,语气自然地切换到一种带着些许慵懒的礼貌,“找洗手间,结果拐到这边来了。”他单手插兜往门口走去,和王姐擦肩而过时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歉意。

王姐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休息室里、面色苍白、眼神慌乱的邱莹莹。

“你认识他?”

邱莹莹垂下眼睫,攥紧了衣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说出口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不认识。”

王姐没有追问。在酒吧工作久了,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她甩了甩手里的账单,说:“收拾一下吧,今晚没客人了,你可以提前走。”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去拿书包。她的手碰到吉他盒的把手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把吉他装进盒子里,拉好拉链,背上书包。她走出休息室,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后门,走进南城九月的夜色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烧烤摊的喧闹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邱莹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窄窄的天空。城市的天空被楼宇切割成不规则的长条,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朦朦的光晕,像一块用久了的绒布。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洪承汉的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看她的眼睛,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她猛地睁开眼。

不对,这里面有太多她搞不懂的东西。洪承汉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包间?他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他对她的情况了解得那么清楚,显然不是刚刚才知道的。他到底关注了她多久?以及——最让她困惑的一点——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高中男生看同班同学的眼神,也不是一个富家少爷看酒吧驻唱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太沉重的东西,重到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喘不过气。

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想这些问题。明天还要上学,后天是模拟考,母亲的医药费还差两千多块。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摩一个富家少爷的心思。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南城深夜的街道安静而空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不断变形的水墨画。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她住的地方在城东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六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爬上四楼,从书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客厅的窗帘是她自己买的,二十块钱一块的碎花布,用夹子夹在铁丝上。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她用胶带缠了几圈,勉强能用。这是她和母亲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容身之所。

邱莹莹把吉他靠在墙角,换了拖鞋,走进洗手间。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她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头发因为出汗粘在额角。她看了几秒钟,关掉水龙头,对自己说了句“没事”。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对着镜子说一句“没事”。好像说出来,就真的没事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医院的值班护士林姐:「你妈妈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还算稳定,别太担心。对了,下周的药费记得提前交,最迟周三。」

邱莹莹回复了一个“好的,谢谢林姐”,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一只蛾子绕着灯管不停地飞,翅膀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盯着那只蛾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串数字:卡里还剩三千二,这周的小费总共四百块,下周交医药费之前还要交房租。

不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她站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四面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她的脸。有人在远处叫她,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她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然后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手机的闹钟还没响。

邱莹莹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用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校服是昨晚洗的,挂在阳台上晾了一夜,还没完全干透,穿在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她往书包里塞了一个面包、一瓶水和一本数学练习册,然后走到门口的全身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扎得干净利落,刘海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书包双肩背着,站姿端正,眼神平静。这是邱莹莹花费两年时间精心塑造出来的形象——好学生邱莹莹,品学兼优、乐于助人、沉默寡言、从不惹事。

没有人会把这样一个女生和酒吧驻唱联系在一起。

邱莹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角色,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南城还没有完全苏醒。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雾气,环卫工人拖着扫帚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偶尔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车厢里空空荡荡。邱莹莹等了三站路的公交车,挤在车厢后门的角落里,被不断涌上来的人潮推来搡去。她的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嘴唇跟着默念,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单词背诵软件的界面。

到学校的时候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南城一中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在门口买煎饼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骑自行车冲进校门差点撞到门卫的。邱莹莹低着头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

“莹莹!”

身后传来林清清的声音。邱莹莹回头,看见同桌从校门口小跑着过来,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举着两个包子。

“给你买了一个,”林清清气喘吁吁地把一个包子塞到她手里,“猪肉大葱的,趁热吃。”

邱莹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溢出来,烫得她嘶了口气。林清清在旁边笑,“慢点慢点,又没有狼追你。”

林清清是邱莹莹在这所学校里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她们做了一年多的同桌,林清清是那种天生开朗的人,对谁都笑嘻嘻的,脑子里装满了偶像剧和言情小说,最大的烦恼是数学成绩和暗恋的篮球队长。她不知道邱莹莹家里的事,只知道她妈妈身体不太好。邱莹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更多,林清清也没有追问过。

“你知道吗,”林清清边走边说,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洪承汉了。”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那边露了一点锁骨,”林清清双手捧脸,做出一副花痴的表情,“我天,我们学校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人,这合理吗?”

不合理。邱莹莹在心里默默回答。昨晚的事情在这一瞬间重新涌进脑海——酒吧、包间、那句“你归我管”。她的胃突然翻了一下,嘴里的包子变得索然无味。

“莹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邱莹莹咽下包子,扯出一个笑容,“昨晚没睡好。”

两个人并排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高三一班的教室在走廊东头,门已经开了,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几个来得早的同学。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背课文,有人在吃早餐。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第四排靠窗,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

她放好书包,从里面掏出语文课本,翻开今天要检查背诵的那篇古文。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还空着。

邱莹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开始读课文。早读课的铃声在七点半准时响起,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全班跟着齐声朗读《滕王阁序》,声音洪亮而整齐,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邱莹莹跟着念,嘴唇一张一合,脑子里却在计算昨晚的小费够不够付下周的检查费。

早读结束后的课间,邱莹莹趴在桌上补觉。她真的困得厉害,脑袋一沾手臂就差点睡过去。耳边隐约传来同学们聊天的声音——谁和谁在一起了、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周末去哪里玩。这些话题离她很遥远,像隔着一条宽阔的河。

“莹莹,你听说了吗?”林清清戳了戳她的手臂。

邱莹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什么?”

“下个月校庆晚会啊,每个班都要出节目。班长说咱们班打算出一个合唱,正在征集报名呢。”林清清眼睛发亮,“你唱歌那么好听,报名呗?正好去音乐教室练歌,不用上晚自习!”

邱莹莹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呀?你去年文艺汇演的时候——”

“清清,”邱莹莹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重,“我真的不去。”

林清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再坚持。她认识邱莹莹这么久,知道她虽然看起来很温和,但有些时候会表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固执,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铁闸,把所有的劝说都挡在外面。

邱莹莹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文艺汇演——去年那场文艺汇演,她上台唱了一首歌,唱完之后在后台哭了很久,因为那时候母亲刚确诊,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不知道的是,去年那场文艺汇演,她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一个人把手机收了起来,把正在聊天的朋友推到一边,专注地听完了整首歌。那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直到她鞠躬下台,直到幕布合拢,直到全场的掌声都停歇。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教室门口。

邱莹莹不知道洪承汉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趴着,脸埋在手臂里,闭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听见了教室里的动静——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大了几个分贝,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洪承汉来了”,语气中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她没有抬头。

数学课是上午第三节。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讲课节奏很快,板书写得密密麻麻。邱莹莹强撑着精神记笔记,但写到一半,手就开始发酸。她甩了甩手腕,继续写,字迹越来越潦草。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她的身体在抗议。

“邱莹莹。”

周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字。

邱莹莹猛地抬头,“到。”

“这道题,你来做。”周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一道解析几何题,粉笔递出来的方向正对着她。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接过粉笔,抬头看了一遍题目。还好,不算难,是那种需要拐一个弯但不至于解不出来的题。她定了定神,开始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白色的字迹。她的手有点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写完最后一步,她在答案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转身把粉笔还给周老师。

“嗯,做对了,”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第三步可以直接用向量法,更简便一点。回去多练练。”

邱莹莹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教室后方射过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那种感觉和昨晚在酒吧包间里一模一样——专注、沉重、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意味。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基本等同于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选择留在教室里自习或者补作业。邱莹莹本来也想留在教室,但她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于是换了运动鞋下楼,绕着操场慢跑。

九月的阳光很刺眼,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味道。邱莹莹跑了三圈,额头开始冒汗,呼吸变得急促。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但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给。”

一瓶矿泉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邱莹莹抬头,刺眼的阳光中,她看见洪承汉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他换了一身运动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篮球。他站在逆光里,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邱莹莹没有接水。她站直身体,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自己有。”

洪承汉没有收回手。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水瓶放在她脚边的跑道上,转身走了。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等她回应。好像他递这瓶水不是想得到什么回答,而只是他恰好想做这件事。

邱莹莹低头看着地上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她没有捡起来,而是转过身继续跑步。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还是把那瓶水捡了起来。因为实在太渴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邱莹莹正准备收拾书包走人,班长突然跑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邱莹莹,洪承汉让你去天台找他。”

一句话,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

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邱莹莹身上。林清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表情仿佛在说“你什么时候和洪承汉扯上关系了”。南城一中所有人都知道,洪承汉从来不会主动找任何人,更别说女生。他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种彬彬有礼的距离感,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一道被精密计算过的公式。

“莹莹,”林清清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和洪承汉什么时候——”

“什么都没有,”邱莹莹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能是学生会的事。我是学习部部长,有几个活动方案需要和他确认。”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不紧不慢地往教室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稳,表情自然,看不出一丝异样。这是她在酒吧驻唱这三个月里练出来的本事——在众人注视下保持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教室之后,她的步伐加快了。

天台在教学楼顶层,需要通过一段狭窄的铁楼梯才能到达。楼梯间里堆满了淘汰的课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教具,空气中有股陈旧的木头味。天台的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平时应该锁着的,此刻却虚掩着,留了一条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邱莹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有一种预感,推开这扇门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就像昨晚在酒吧休息室里,当洪承汉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活中有某种秩序正在被打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一步踏空就会坠落,却又忍不住想往下面看一眼。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天台很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防滑砖,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围栏。视野开阔,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园——教学楼、操场、食堂、远处的篮球场。傍晚的光线正好,天空被夕阳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从最远处的深紫到近处的浅橙,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黄昏。

洪承汉背对着她站在围栏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腰线的轮廓。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放松而闲适,像一只在自家地盘上晒太阳的猫。

“门关上。”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到她耳边,听起来比昨晚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邱莹莹咬了咬唇。她不喜欢这种被命令的感觉,但身体却比她的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她转身,把铁门推上了。门轴发出一声锈蚀的**,然后咔嗒一声合严。

“你放心,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她率先开口,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信而坦然,“你的朋友们也不会知道你在酒吧遇见了同班同学。至于你帮我的事——谢谢你,但不用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不需要你替我保管秘密,也不需要你——归你管。”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像是在背诵一篇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洪承汉也能听见。

洪承汉终于转过身来了。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但邱莹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若有似无、一闪而逝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冷硬感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更柔软的东西。

“你觉得我在威胁你?”他缓步朝她走过来,步幅很大但很轻,和邱莹莹之前在校园里观察过的一模一样,“邱莹莹,你一直都这么喜欢逞强吗?”

邱莹莹下意识想反驳,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洪承汉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开始说话。

“高一开学第一天,新生代表发言。你站上**台,拿麦克风的手在抖,但全程没有磕巴一个字。下台的时候在台阶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你硬撑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蹲下来揉脚踝。”

邱莹莹愣住了。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你考了年级第三,物理单科第一。发卷子那天物理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你,全班鼓掌,你笑着说了‘谢谢老师’。放学之后我经过三楼走廊,听见你在厕所隔间里打电话,说‘妈,这次考得还行,年级第三’,语气和你在教室里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邱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

“高一下学期运动会,跑八百米。你跑了倒数第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脸色发白,差点吐出来。你们班的同学都围过来扶你,你摆了摆手说没事,自己走到操场边上坐下了。我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经过你旁边,看见你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够了。”她的声音沙哑。

但洪承汉没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程度。

“高二,文艺汇演。你唱了一首歌,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但唱完之后你在后台哭了,一个人蹲在幕布后面,用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那天我在后台的走廊里站了整整半个小时,看着你哭完、擦干眼泪、重新绑好马尾、换上笑容走出去。”

“别说了——”

“高二下学期,五月十七号。你在操场上晕倒了,低血糖。医务室的老师给了一瓶葡萄糖水,你喝完之后坐起来,第一句话是‘不要通知我妈妈’。那天你的课桌抽屉里多了一盒巧克力和一包葡萄糖粉,你觉得是谁放的?”

邱莹莹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记得那盒巧克力和葡萄糖粉。她当时以为是林清清放的,还专门去道了谢,结果林清清一脸茫然地说不是我啊。她还以为是班里的哪个同学好心,没有多想就收下了。

“你妈妈住院之后,你开始每天晚上往城南方向走。我注意到了,但我没有立刻查出来你去哪里。直到三周前,你在酒吧外面被两个喝醉的客人拦住,其中一个想拽你上出租车——”他顿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那天晚上我恰好经过。不是恰好。”

邱莹莹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查了你驻唱的所有排期。每周二、四、六晚上九点到十二点,加场的时候周日也会去。你在酒吧唱的曲目以民谣为主,陈粒、宋冬野、赵雷、房东的猫,偶尔会有客人点流行歌。你每场的小费在五十到两百之间,最好的时候一个晚上能拿四百。你用这些钱给你妈妈买进口药,一盒三千六,你算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骨节处微微泛白。

“你为什么会……”邱莹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干涩,“你为什么要关注我?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次。”

洪承汉垂眸看着她。夕阳把他瞳孔的颜色染成了琥珀,那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谁告诉你我们没说过话?”他说,“初中那年暑假,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朗诵比赛,你坐在我前面一排。”

邱莹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初中。青少年活动中心。朗诵比赛。

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搅动起来,一块一块浮到水面上。她记得那个暑假。初二的暑假,母亲还没生病,她最大的烦恼是朗诵比赛的稿子怎么写。她坐在大厅里等号,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两个人聊了几句。她的前面坐了一个男生,全程没转过来,她只记得他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起来,像睡姿不好压出来的。

“你是那个……”

“你在我身后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聊了四十分钟。”洪承汉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某种沉淀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喜欢陈粒,最喜欢那首《走马》,因为你喜欢里面的那句‘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说你以后想学音乐,但你妈妈说学音乐不好找工作。你特别认真地跟那个女生分析,说你打算先考一个好大学,然后再想办法靠近音乐。”

邱莹莹像是被施了某种定身术,一动也不能动。

那是她说的话。是她和一个已经完全不记得长什么样的陌生人说过的话。甚至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那个下午,”洪承汉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轻微的不稳,“是我人生里最特别的一个下午。你在我身后说了一个下午的话,没有看我的后脑勺一眼。但从那天起,我把你的脸刻在脑子里了。”

“你知道吗,”他说,“人一辈子会有无数个黄昏。但真正能记住的,不会超过七个。”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她身后正在燃烧的天空。

“今天是第七个。我在等你抬头。”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

天边的夕阳正在完成它一天中最后的表演。层层叠叠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从地平线往上,颜色由深变浅,从橙红过渡到粉紫,再从粉紫过渡到深蓝,像一幅被精心调色的画布。整个南城都沐浴在这片光芒中——教学楼、操场、远处的居民区、更远处的山脊线——全部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橘色光晕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但话还没说出口,上课铃响了。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像一把剪刀,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剪成了两半。洪承汉眨了眨眼,那个带着温度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熟悉的冷淡重新回到他脸上。他率先转身往铁门走去。

“每天晚上九点,我在酒吧后门等你,送你回家。这不是商量。”他脚步一顿,手握在门把上,侧过头。夕阳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星星。

“你的吉他盒夹层里会多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

“洪承汉——”

“邱莹莹,”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在他脸上画出分明的明暗交界,“在我想好怎么跟你说之前,别问。”

铁门打开又关上,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邱莹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站在第七个黄昏的余晖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某样东西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温暖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来,流遍了全身。

她站了很久,久到黄昏变成了傍晚,久到操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然后她弯下腰,在围栏边的地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被一块小石头压着,字迹潦草但有力:

“你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最亮的一颗纽扣。”

邱莹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下天台的时候,她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白色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教学楼的墙上,随风摇晃。晚自习还没有开始,校园里三三两两走着从食堂回来的学生。邱莹莹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口走。她和班主任申请了不上晚自习——理由是家里需要照顾母亲。班主任特批了,没有多问。

今天不用去酒吧。今天是周三,她的常规排期是二四六。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在放学后往城南方向走,因为母亲还在医院里。

从学校到市中心医院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邱莹莹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手不由自主伸进口袋,碰了碰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很薄,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尖角硌在指腹上。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已经没有座位。她站在车厢中段,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窗外南城的黄昏已经彻底沉下去,天空变成了深邃的墨蓝。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黄焖鸡米饭、沙县小吃、24小时便利店——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招牌在暮色中反而比白天更醒目,像是城市脸上点的雀斑。

她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洪承汉说的那些话。

“那个下午,是我人生里最特别的一个下午。”

“从那天起,我把你的脸刻在脑子里了。”

“我在等你抬头。”

她猛地睁开眼。公交车的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自己脸上现在一定写满了某种陌生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过了。

大概可以称之为——慌乱。但又不完全是慌乱。里面还掺杂着别的什么。

公交车在市中心医院站停下,邱莹莹跳下车,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住院部十二楼。灯亮着。她快步走进医院大门,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大厅,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十二楼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漆,地板砖被拖得发亮。护士站的护士认识她,冲她点了点头。邱莹莹走到1207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母亲半躺在床上,正在看电视里的晚间新闻,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脸色看起来比上个月好了一些。

她推门进去。

“妈。”

李秀兰转过头来,笑了。她的脸因为长期服药而有些浮肿,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细细的纹路。“莹莹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邱莹莹在病床边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下午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明天出结果。”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掌干燥而温热,“你看你,又瘦了。中午在学校吃的什么?”

“食堂,两荤一素。”邱莹莹面不改色地撒谎。她今天中午只吃了一个林清清给她的包子和一碗免费汤。

李秀兰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这个孩子从十岁那年起就学会了说谎——不是坏心的那种谎,而是一句一句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的部分递到别人面前。

“妈,别担心我,”邱莹莹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柔,“你好好养病就行。医药费的事我想办法,马上校考完了有奖学金,能抵一阵子。”

李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女儿在撒谎。但有些事情,拆穿了反而更难堪。她只能用力回握了握那只还带着少年人骨骼感的手,点了点头。

邱莹莹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她帮母亲倒了杯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又读了半篇报纸上的新闻。临走的时候,李秀兰叫住她。

“莹莹。”

“嗯?”

“如果太累的话,”李秀兰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些药可以换便宜的——”

“不行。”邱莹莹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医生说这个药的疗效最好,副作用最小。咱们就用这个。”

李秀兰看了她一会儿,眼眶有点发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邱莹莹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护士推着推车从面前经过,看着陪床的家属端着盆子去打水,看着窗外南城的夜色越来越浓。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但有力。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今晚不用驻唱,早点睡。卡已经放进去了,密码没变。”

邱莹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学生会通讯录。”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学生会副**能拿到所有学生会成员的联系方式。而她是学习部部长。

这个事实让她莫名有些恼火,又有些说不清楚的别的情绪。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哦。”

那头没有再回复。邱莹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公交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跳下车,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爬上四楼,开门进屋。房间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帘拉着,厨房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墙角放着她的吉他。

她换了鞋,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吉他盒的盖子。

盒子里躺着那把二手的雅马哈,琴弦上还残留着她昨晚弹琴时留下的指痕。琴盒内部是深蓝色的绒布衬垫,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她把手伸进衬垫和盒体之间的夹层——那里确实多了一张银行卡。

银灰色的卡,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定制卡。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了六个数字。

她的生日。

邱莹莹把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金属质感的卡片被她的掌心的温度捂热了。她可以拒绝的。她应该说“不”,应该明天去学校把卡还给他,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这是她一贯的做法——不依赖任何人,不欠任何人的。

但母亲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笑着说“莹莹来了”。

邱莹莹把卡塞回吉他盒的夹层里,合上了盖子。

她站起身,走进洗手间,把脸埋进冷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被冷水打湿的脸和水珠从下巴滴落的样子。

“没事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这是她的咒语。说出来的那一刻,好像就真的没事了。

然后她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的蛾子不知去向,只剩下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天台上的画面——那个逆光站着的少年,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海,他看着她,说“我在等你抬头”。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南城的另一个角落,洪承汉正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本没有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只有一个字的短信回复。

他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容和白天在天台上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笑容很小,小到只有嘴角的弧度能证明它的存在。但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实的一个表情。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南城的夜色。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大厅里,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他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朗诵比赛,虽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身后坐着一个女孩,在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聊天,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玻璃瓶上的雨滴。

“你知道吗,陈粒有一首歌叫《走马》,里面有一句词我特别喜欢——‘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头。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刺得他差点流泪。

从那天起,他把那个女孩的脸刻在了脑子里。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数黄昏。

窗外,南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颗颗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洪承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想起今天在天台上看到的画面——邱莹莹站在夕阳里转过身来看着他,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

第七个黄昏。

终于她抬头了。

(第一章完)

待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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