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黄昏》
第二章
邱莹莹是被一阵急促的闹钟声吵醒的。
她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六点半。这个时间是她精心计算过的:洗漱十分钟,换衣服五分钟,吃早饭五分钟,等公交加上车程四十分钟,刚好能赶在早读前十分钟到校。每一分钟都卡得很死,像一个运转了太久的精密齿轮。
她翻了个身,后脑勺的某根神经突突跳了两下。昨晚睡得太晚了。从天台下来之后她去了医院,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回家又因为那张银行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真正睡着大概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的事。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洗手间。冷水泼在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用毛巾擦干脸,抬头看镜子——眼睛下面的乌青色比昨天更重了,像是被人用手指摁了两下留下的印记。她从洗手台上的药瓶里倒出一粒维生素C嚼碎吞下去,算是对身体唯一的补偿。
校服还挂在阳台上。昨晚洗的,晾了一整夜。南城的九月虽然白天热,但夜间湿度大,衣服摸上去还有点潮。她也顾不上了,直接套在身上。那股潮湿的凉意贴上皮肤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一个画面——洪承汉的手指拂过她眼下的乌青,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站在阳台上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书包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课本、练习册、笔袋、一瓶水、半个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馒头——她用保鲜膜裹了一下,塞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这就是她的早饭。她咬了一口冷馒头,嚼了两下,干硬的面渣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墙角。吉他盒安静地靠在那里,深蓝色的帆布面上沾了一层薄灰。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夹层。那张银灰色的卡还在,贴在绒布上,触感冰凉。她把卡翻过来,背面那六个数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密码是她生日。
这意味着洪承汉在办卡的时候就知道她的生日。一个同班两年但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男生,知道她的生日。邱莹莹把卡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她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她摸黑下楼,推开单元门,南城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老城区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早点摊的油烟、垃圾桶的腐臭、谁家阳台上种的金银花散发的甜香。这些气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了这片区域特有的味道。邱莹莹在这里住了两年,已经闻不出好坏了。
她在巷口的早点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一边喝一边等公交。豆浆很烫,纸杯握在手里,掌心渐渐暖起来。她望着街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朝阳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金光。那座楼和这边老城区只有一街之隔,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已经很挤了。邱莹莹挤到车厢中段,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书包。周围都是穿校服的学生——实验中学的、外国语学校的、南城一中的。她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同校的面孔,但没有认识的。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打开英语听力,嘴唇跟着默念。
车窗外的南城在晨光中缓缓铺开。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长龙,电动车在其中穿来穿去,灵活得像水里的鱼。路边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排队的人低头刷手机。这座城市在早晨八点呈现出一种繁忙但有序的面貌,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具。邱莹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发条玩具里的一部分——上学、打工、去医院,每一个动作都被精确地计算过,不浪费一分一秒。
到学校的时候,距离早读还有十五分钟。校门口的煎饼摊前排着长队,林清清站在队伍里,看见她就挥手。
“莹莹!这儿!”
邱莹莹走过去,林清清已经替她买好了一个煎饼。她递过来的时候还烫手,塑料袋里凝着一层水汽。
“我不要,我吃过了。”邱莹莹说。
林清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吃过什么?昨晚剩下的馒头?”
邱莹莹没有回答。林清清的洞察力有时候敏锐得让她害怕。
“拿着吧,”林清清把煎饼塞到她手里,“猪肉大葱加鸡蛋,你最爱吃的。别跟我说你不饿,你脸上就差写着‘营养不良’四个字了。”
邱莹莹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皮煎得焦脆,酱料咸香,鸡蛋嫩滑。她确实饿了。馒头只能让胃暂时安静一会儿,但这个煎饼让她真正感到满足。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珍惜一件奢侈品。
“对了,”林清清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洪承汉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学生会的事,”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校庆晚会的方案需要调整,他是副**,我是学习部部长,几个方案需要确认。”
这个回答她昨天晚上就已经想好了。听上去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林清清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很快就被别的话题带跑了。“你听说了吗?校庆晚会的场地从体育馆改到大礼堂了,因为隔壁班的周扬说他们班要搞一个话剧,体育馆的台子不够大——”
邱莹莹安静地听她说话,偶尔点头应一声。这是她和林清清之间惯常的相处模式——林清清负责说,她负责听。这样的分工让她省去了大部分社交所需的精力,同时也让她保留了一个可以短暂逃离自己的壳。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南城一中的校园在这个时间段是最热闹的——操场上有人在晨跑,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广播站放着当天的早间新闻,声音大得有点刺耳。邱莹莹习惯性地低着头走路,不怎么看人。这是她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低调,不引人注意,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但今天,这种习惯似乎不怎么管用了。
上楼梯的时候,她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随意一瞥,而是带着某种意味的注视——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是带着敌意的。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后背上不自觉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林清清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怎么感觉好多人在看你?”
邱莹莹没说话。她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在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得到了验证。
高三一班的教室已经坐了大半。邱莹莹推门进去的时候,本来嘈杂的说话声突然降了一个调,像是有人在一瞬间调低了音量旋钮。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课本或者手机。那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不舒服。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她的课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课本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但她注意到旁边几个女生的目光——她们在看她,然后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捂住了嘴。
林清清比她更先沉不住气。
“周雨,你们在说什么?”林清清转头问后排的一个女生,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的味道。
叫周雨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真的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人在年级群里发了一个帖子,说邱莹莹在酒吧驻唱。”
林清清的表情僵住了。
邱莹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语文课本,手指还夹在书页中间。她用了大概两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把课本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动作一气呵成,看不出任何异样。
“什么帖子?”她问,声音很平静。
周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的截图,发帖人用的是匿名账号,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高三一班邱莹莹,每天晚上在城南‘夜色’酒吧驻唱。白天装好学生,晚上混夜场。平时看着清高得很,原来就干这个。”
下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酒吧门口,她背着吉他走进去;酒吧走廊,她穿着牛仔外套推门进包间;还有一张是她在台上唱歌的侧脸,光线昏暗,但足够辨认。
邱莹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三秒。拍照片的人离得很远,角度很刁钻,显然不是随手拍的。有人在专门盯着她。这个认知让她的胃翻了一下。
“莹莹……”林清清的声音里满是不安。
邱莹莹把手机还给周雨,重新低下头看课本,手指翻了一页。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帖子里的内容不假。”
林清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邱莹莹的表情让她把话全部堵了回去。那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平静,像是在暴风雨的中心——外面狂风怒号,里面波澜不惊。林清清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个女生有某种让人陌生的东西。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全班跟着齐声朗读。邱莹莹跟着张嘴,声音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听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捏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纸页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洪承汉知道了吗?
早读结束后的课间,邱莹莹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她没有去厕所,没有去打水,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一步。她太清楚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了——不能躲,不能慌张,不能给任何人当面质问的机会。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回应,它长得越快。沉默是最坚硬的盾牌。
但流言的传播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清清拿着手机给她看年级群的聊天记录。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楼,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替她说话——一个她不认识的隔壁班的女生说“驻唱又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人阴阳怪气——“怪不得成绩那么好,晚上不学习去赚钱,原来是个神童”;有人把她的考试成绩和驻唱联系在一起——“难怪物理竞赛让洪承汉拿了第一,人家晚上在刷题,她晚上在唱歌”;甚至有匿名的账号开始编造她和酒吧客人的关系,写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见过一样。
邱莹莹一条一条看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刺眼的那一句,匿名的,只写了一行:“酒吧那种地方,驻唱的和陪酒的能有多大区别。”
林清清气得手都在抖,想去找发帖人对质,被邱莹莹按住了手腕。
“别看,”邱莹莹说,“越看越气,然后呢?他们说的又不是你。”
“可是他们说的是你!”林清清的眼眶红了,“莹莹,你为什么去酒吧驻唱?你缺钱吗?缺钱你跟我说啊,我——”
“清清,”邱莹莹打断她,声音轻但清晰,“我妈妈在医院里。”
林清清愣住了。
邱莹莹没有解释更多。她从林清清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转回去继续看课本。她的后背挺得笔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从后面看,她还是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什么都没变。
第三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讲课声音洪亮,喜欢在课堂上随机提问。今天讲的是电磁感应,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然后转过身来扫视全班。
“这道题,谁来?”
没有人举手。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她接过粉笔,抬头看了一眼题目。不算太难,需要用到楞次定律和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综合应用,拐两道弯。她定了定神,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的手比昨天稳得多。人在面对危机的时候,身体反而会表现出某种异常的控制力——这是她在这些年里学会的第二件事。
写完最后一步,她在答案下面划了一道横线,转身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陈老师看了她的解法,点了点头,“嗯,思路清晰。不过要注意单位换算,高考的时候这种小错误扣分最多。”
邱莹莹点点头,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洪承汉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面前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没有在看她,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嘴角微微向下。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笔的那只手,食指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在用力捏着什么东西。
她别过脸,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
物理课的最后十分钟,陈老师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一进行月考模拟,重点考查电磁学模块,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二十。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下考试日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下周一,离现在还有四天。这四天里她需要在周六晚上去酒吧驻唱,需要去医院交下周的医药费,需要抽时间复习。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换好运动服下楼的时候,邱莹莹刻意走在人群后面。她不想给任何人搭话的机会。但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操场上,女生们在排队等着跑步。体育老师是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年轻人,姓郭,脾气好,上课要求不高——只要跑够圈数、做够动作,他不会为难任何人。邱莹莹站在队伍里,低着头数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她前面是林清清,后面是两个她不太熟的女生。她能听到后面那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还是飘进了她耳朵里——“酒吧”“驻唱”“真的假的”。
她假装没有听见。
跑步开始。郭老师吹了哨子,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跑起来。邱莹莹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很均匀。跑步是她最不擅长的运动之一,从小到大体育成绩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但她现在很喜欢跑步——因为跑步的时候,大脑是空白的。风声灌进耳朵里,心跳声盖过所有杂音,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想。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注意到操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洪承汉。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站在篮球场旁边的梧桐树下。他没有在打篮球,也没有在做什么别的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跑道。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跑道上每一个经过的女生。
邱莹莹从他面前跑过去,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昨天在天台上一样的目光,专注、沉重、带着某种她依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道目光追随了她整个直道的距离,直到她转弯进入弯道,才从她背后消失。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有两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她们跑过去之后,其中一个回过头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刺耳。
邱莹莹脚下的节奏乱了一拍。
她的体育成绩本来就很差,八百米是她最害怕的项目之一。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开始感觉到气息不稳,喉咙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抬一次腿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快到终点的时候,她的左脚踩到了跑道边缘的凸起处,脚踝向内侧猛地折了一下。剧烈的疼痛从小腿传上来,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
膝盖和掌心同时蹭上了塑胶跑道,粗糙的颗粒扎进皮肤里,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用还在发麻的手掌撑起上半身。膝盖上的皮蹭破了,渗出一片细密的血珠,混着塑胶跑道的黑色颗粒,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郭老师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膝盖的情况,“邱莹莹,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可以。”邱莹莹咬着牙站起来。脚踝传来的痛感是钝的,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扭了一下。她用没受伤的右脚撑着身体的重心,冲郭老师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蹭破了一点皮。”
郭老师让体育委员送她去医务室。体育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脸紧张,伸出手想扶她的手臂。邱莹莹刚想说不用,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那只手昨天在天台上拂过她眼下的乌青,在休息室里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在酒吧走廊里攥住过她的手腕。
洪承汉。
他是什么时候从梧桐树下走到跑道边上的?邱莹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现在站在她面前,微微弯着腰,手掌摊开在她手边,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神和往常不同——那里面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溢出来的情绪。
周围安静了一秒。
体育委员缩回了手。郭老师挑了挑眉毛,但没有说话。跑道上几个还没跑完的女生放慢了脚步,目光全部聚过来。邱莹莹甚至能听到有人在倒吸凉气——洪承汉在操场上当众去扶一个女生,这种事情在南城一中比流言本身更爆炸。
“不用。”邱莹莹说。
她没有看他的手,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站直。膝盖还在流血,脚踝隐隐作痛,但她的表情滴水不漏。她用没受伤的右脚转了半圈,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稳定,脊背挺直。
洪承汉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邱莹莹走了大概十步远,背后就炸开了锅。她听见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呼啦啦地扑腾起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洪承汉怎么会去扶邱莹莹?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刚才那个帖子和洪承汉有没有关系?
她的脚踝越来越疼了。
医务室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那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体育器材室和杂物间,二楼是医务室和心理咨询室。推开医务室的门,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棉球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和医院的有点像,淡一些,却同样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校医张阿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不紧不慢。她让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抬起她受伤的腿看了看膝盖的伤,又转了转脚踝,判断没有骨折。她拿来碘伏和棉签,蹲下来给她处理膝盖上的擦伤。碘伏涂在伤口上,冰凉转瞬变成火辣辣的刺痛。邱莹莹咬住下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张阿姨说。
“不疼。”邱莹莹说。
张阿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什么,但没有点破。她从药柜里拿了冰袋裹上纱布,敷在她的脚踝上,又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这两天尽量不要剧烈运动,冰袋每隔三小时敷一次,如果脚踝肿起来或者走路疼得厉害,要去医院拍个片子。
邱莹莹一一点头答应,但心里清楚,她不可能完全遵医嘱。周六晚上还要去酒吧,从后门到休息室要走五十米,从休息室到包间要走三十米。她不能因为脚踝扭伤就不去上班。这个月的医药费还没攒够。
医务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从这里能看到跑道、篮球场、远处的食堂。此刻操场上体育课已经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邱莹莹从窗口看到洪承汉的背影——他一个人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很大,周围的人都在不自觉地让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拉成一道又长又细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
张阿姨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认识那个男生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哪个?”
“就刚才操场上想扶你的那个。”张阿姨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他刚才一直在操场边上站着,你在跑道上跑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了。我看他站了挺久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
“小姑娘,”张阿姨把毛巾搭在水槽边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有些人在你身边站了很久,你不抬头就看不见。”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谢谢张阿姨,”她站起来,把校服裤腿放下去,“我回去上课了。”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脚踝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冰袋用纱布绑在脚踝上,走起路来有点别扭,但不影响正常行走。邱莹莹慢慢走下楼梯,在一楼拐角处的洗手间门口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脚疼。
而是因为洗手间里传来了两个女生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提到她的名字。
“……真的,刚才操场上洪承汉去扶她了,好多人看见的。”
“不是吧?洪承汉不是从来不理人的吗?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洪承汉那个脸,整个南城一中谁能看错?他平时连他们班的女生都不怎么说话的,刚才居然去扶邱莹莹,你没看到那个表情——”
“那帖子里说的那个酒吧的事——”
“当然是真的,照片都有。你说她在酒吧驻唱,会不会早就认识洪承汉了?洪承汉那种人,家里那么有钱,去酒吧不是很正常吗?说不定两个人就是在酒吧认识的,邱莹莹攀上了洪承汉,所以——”
“天啊……要是真的,那她也太那个了吧……”
声音渐渐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邱莹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
流言就是这样。从一个人的嘴里跑到另一个人的嘴里,每传递一次就变形一次,最后变成了某种和事实毫无关系的怪物。她驻唱这件事经过不到半天的发酵,已经变成了“在酒吧攀上富家少爷”的完整剧本,逻辑自洽、细节丰满、听起来比真相更让人信服。
她站直身体,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水龙头前面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额头上的汗和膝盖上残留的疼痛一并冲走。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面色不算太差,除了眼睛下面那片怎么都消不掉的乌青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时间是两分钟前:
“脚踝怎么样?”
邱莹莹盯着屏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疼。”
发完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疼?她可以对任何人说没事,可以对林清清说没事,可以对医生说没事,为什么偏偏对他说了实话?她咬着嘴唇想撤回,但对方已经在输入了。
几秒后,消息弹出来:
“医务室的张医生会给你开止痛喷雾,用之前摇一摇,喷完不要走路,坐十分钟。膝盖的擦伤不要贴创可贴,容易化脓,用纱布透气。”
邱莹莹看完这段话,怔了好一会儿。这不像是一个高中男生会说的话。这说明他问过张医生——或者更有可能,他根本就知道怎么处理外伤。后者让她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处理擦伤和扭伤这么熟悉?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洗手间的门,慢慢往教学楼走去。
午休时间,邱莹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电磁学练习册。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大多数同学都去食堂或者回宿舍了。她咬着笔帽,目光落在题目上,但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帖子是谁发的?
她把今天看到的照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吧门口的、走廊的、包间里的。三个不同的拍摄位置,角度都很刁钻,说明拍摄者至少在酒吧附近蹲守了不止一天。照片的清晰度不算高,用的是手机,可能有数码变焦。最重要的是,拍摄者知道她是南城一中的学生,知道她在哪个班,甚至知道应该在什么时间把帖子发出来才能引起最大的关注。
不是普通的酒吧客人。是有目的的人。
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如果是酒吧的客人认出了她,完全可以当时就当面拆穿,不需要偷拍。如果是学校里的同学偶然看见她,拍一两张照片就够了,没必要持续蹲守。这个发帖的人,在发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选好了时机。
目的是什么?
邱莹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把自己的社交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她在学校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不参加社团活动,不竞选学生干部,不和人结仇。她唯一可能引起注意的,就是成绩——年级第三,偶尔第二,物理单科长期保持前五。
但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洪承汉比她还稳,也没见有人专门去拍洪承汉在酒吧的照片。
除非——对方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某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邱莹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空着,桌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物理题集,一支笔夹在书页中间。洪承汉不在教室里。
她的思路被打断了。因为林清清端着一碗打包的馄饨走进了教室。
“莹莹,我给你带了馄饨。”林清清把一次性碗放在她桌上,塑料盖子揭开,热腾腾的水蒸气升起来,裹挟着紫菜和虾皮的鲜味。“食堂三楼的荠菜馄饨,你上次不是说好吃吗?快趁热吃。”
邱莹莹看着那碗馄饨,没有说话。馄饨的汤底是用虾皮和紫菜调的,清汤寡水但很鲜,漂着几片葱花和零星的油花。荠菜馅的馄饨皮很薄,透出里面绿莹莹的馅料,一个个泡在汤里,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小鱼。
“清清,你不用——”
“打住。”林清清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别跟我说你不饿,别跟我说你吃过了,别跟我说你不吃。我今天早上听说你妈妈的事,心里很难受。我们是朋友,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我?”
邱莹莹沉默了。
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重。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不是真的不需要,而是不敢有。朋友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坦白,坦白意味着把那些层层包裹的秘密挖出来给别人看。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但林清清的眼睛红了。
“我不是想追问你什么,”林清清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好累。你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但你不能什么都不吃。馄饨不贵,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慢慢还。”
邱莹莹垂下眼睫。过了几秒钟,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馄饨皮滑嫩软糯,滚热的汤水顺着食道流下去,胃里暖成了一片。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眼眶发涩,但她忍住了。
“好吃。”她说。
林清清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慢点吃,别烫着。”
吃完馄饨,邱莹莹收拾好桌子,把空碗扔进垃圾桶。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教室后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人不多,几个男生在窗台边上聊天,几个女生结伴去厕所。洪承汉不在。
她想找到他,问他几件事。帖子的事他知道了吗?知不知道是谁发的?为什么操场上要来扶她?那条短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找了一圈,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他。天台没有,篮球场没有,图书馆也没有。洪承汉像是凭空消失了。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很有激情,喜欢在课堂上放一些和课文相关的纪录片片段。今天讲的是沈从文的《边城》,她在讲台上放了湘西凤凰古城的风景片,清丽的山水和吊脚楼在投影仪幕布上一帧一帧地闪过。
邱莹莹盯着那些画面,心却不在教室里。
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稀稀落落记了几个关键词:“翠翠”“渡口”“等待”,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出。笔记本的右下角有一个被笔尖戳出来的洞,是午休时留下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值日生坐在讲台上,底下的学生在各做各的事——有人在刷题,有人在补觉,有人在悄悄刷手机。邱莹莹做完了两张数学卷子,又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然后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收拾进书包。她今天要早点走——第三节自习课不上,去医院交医药费。
下午四点半,她收拾好书包,和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请了假。按照惯例,理由是在医院陪护。班主任没有多问,很快回复了一个“好的,注意安全”。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洪承汉的桌上还是那本没合上的物理题集,笔还是夹在书页中间。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出现。他上午还在,还给她发了短信。下午就不见了。
她把视线从那张空桌子上移开,走出教室,往校门口走去。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很好,不像中午那么毒辣,也不像傍晚那么苍凉。校园里的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在上自习。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远远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和哨子声。邱莹莹慢慢走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膝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脚踝上的冰袋已经化成了温水,绑在脚上不太舒服。
从学校到市中心医院坐公交需要四十分钟。她在公交车上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没有说酒吧的流言,也没有说脚踝受伤的事,只发了几个字:“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挺好的,护士说指标有好转。莹莹今天上学累不累?”
邱莹莹打字:“不累。放学了,现在去看你。”
她在车上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把那条关于流言的群聊记录翻出来看了最后一遍。帖子下面的回复还在增加,最新的一条是匿名的:“她妈妈生病住院,她驻唱赚钱,你们这些躲在匿名后面骂她的人,还不如去关心一下她妈妈的病情。”
她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重新闭上眼睛。
不是所有人都是恶意的。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某种微小的安慰。
公交车在医院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半。今天没有去天台看黄昏,但邱莹莹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边已经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层层叠叠,从橙到紫,像一幅油画的底色。
今天的第七个黄昏,她没有在天台上看。但黄昏还是准时来了。
十二楼的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而苍白。邱莹莹推开1207病房的门,看到母亲正坐在床边吃晚饭。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统一配的营养餐——白粥、蒸蛋、一小碟青菜。母亲看到她进来,放下勺子笑了。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暖而虚弱,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莹莹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她看到母亲的脸比上周又浮肿了一些,这是药物副作用的典型表现。但母亲的精神确实好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有力气了。她开始和邱莹莹聊天——隔壁床的阿姨今天出院了,新来了一个从县城转院过来的老大爷,护士站的林姐今天休息换了一个新护士不太熟。
这些琐碎的日常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从容。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还在,我还活着,我还能和你说话。邱莹莹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两声。
“对了,”母亲忽然话锋一转,“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没有。”
“莹莹,”母亲看着她,声音温和但笃定,“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右眼就会不停地眨。从小到大都这样。”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学校里流言的事说了一部分——有人说她在酒吧驻唱,在学校里传开了。但她没说那些难听的评论,没说有人把她和洪承汉扯在一起,没说帖子最底下那行匿名回复中那句最刺眼的话——“驻唱的和陪酒的能有多大区别”。
母亲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手掌干燥而温热。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我,你不用这么辛苦。”
邱莹莹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摇了摇头。“妈,别这么说。”
母女俩在病房里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护士进来量血压,邱莹莹才站起来告辞。临走的时候,她去了趟缴费处,把下周的医药费交了。收费窗口的阿姨认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剩下的部分可以用医保报销,但你得先垫付。一共三千六。”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银行卡,递给窗口阿姨。这三千六几乎掏空了她这个月的所有收入,再加上下个星期要交的房租,她的账面余额已经接近见底。但没关系,周六晚上还有驻唱,下周还能赚。
她没有用吉他盒夹层里那张卡。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南城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流的尾灯在主干道上拖出一条条红色的光带。邱莹莹站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晚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飞起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今天别去医院了,早点回家。明天有月考模拟,你还没复习吧。”
邱莹莹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动了动。她打字回复:“刚从医院出来。”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问她妈妈的情况。不是问她为什么去医院,不是问她流言怎么样了,不是问她为什么拒绝他在操场上的帮助。第一个问题,是问她妈妈。
这个人永远在问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指标稳定,”她打字,“谢谢你。”
发完之后她加了一句:“你的物理题集还在桌上摊着。你下午去哪了?”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面只有一行字:
“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她追问。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她的问题:
“帖子已经删了。发帖人的账号被注销了。明天学校里不会有人再讨论这件事。”
邱莹莹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重。
“你怎么做到的?”她打字。
“这不重要。”回复很快又来了,“重要的是你明天能安心考试。”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公交车站昏黄的路灯下。周围等车的人在刷手机、聊天、看站牌,没有人注意她。但她感到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洪承汉今天下午没有出现在教室里的原因,是去替她处理流言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动用了什么资源,欠了多少人情。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公交车来了。邱莹莹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灯火,看着夜空里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云层。
她打字:“为什么?”
这次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你。”
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就是单字一个“你”。邱莹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她微微发红的脸。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公交车的广播报出她熟悉的站名,街道在她身后一段一段退去。她忽然想起医务室张阿姨说的那句话——“有些人在你身边站了很久,你不抬头就看不见。”
她睁开眼睛,点开手机,翻出洪承汉的手机号。在通讯录里,他存的名字是“洪承汉(学生会副**)”,干净、正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点进编辑界面,犹豫了一下,把括号里的备注全部删掉,只保留了三个字。
洪承汉。
存完之后,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座椅上。
公交车窗外,南城的夜色正浓。远处的高楼上亮着零星的灯火,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这座城市在夜晚呈现出和白天的忙碌完全不同的面貌——安静、温柔、像一首被轻轻哼唱的老歌。
她下了公交车,走回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她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灯泡倏地亮了,黄色的光照亮了灰扑扑的墙面和贴满小广告的楼梯扶手。
声控灯什么时候修好的?她不知道。但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没有去验证,也不需要验证。她只是站在那盏灯下,仰头看了几秒灯泡里暖黄色的光,然后继续爬楼。
回到家,邱莹莹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床上。墙角里的吉他还立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个沉默的伙伴。她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夹层。那张银灰色的卡还在,压在绒布衬垫下面,触感冰凉。
她把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六个手写的数字。
她的生日。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张卡从夹层里拿出来。不是用它取钱,而是还给它的主人。在某个黄昏,在天台上,在第七个黄昏的光线里。
但现在还不行。
她把卡放回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桌上摊开放着明天月考模拟要复习的电磁学笔记,笔记本旁边是林清清中午留下的半包纸巾,还带着粉色的包装袋。
邱莹莹在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台灯。
明天还要考试。还有四天就是周六,她还要去酒吧驻唱。母亲的医药费还要继续交。生活还在继续,像一个永远不停转的齿轮,把她裹挟其中。
但今天,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今天有人在操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想扶她。今天有人替她删掉了那些肮脏的帖子。今天有人给她发短信,问她妈妈的病情。今天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写下今天要复习的第一个知识点。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南城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头继续写字。
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那行字夹在一堆物理公式中间,像是无意中写下的,又像是刻意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第七个黄昏,我抬头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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