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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11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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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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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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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十一章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下午,邱莹莹考完了最后一门基础写作课。她提前半小时交了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雪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深灰色教学楼的墙面上几乎看不出来,只在路灯光照到的地方能看到一丝一丝的白色斜线。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早在十一月就掉光了,现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撒了一层糖粉。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围巾是两条叠在一起的——一条浅蓝色,针脚歪歪扭扭,一头宽一头窄,是林清清织的;另一条灰色,羊绒的,系得很规整,是洪承汉送的。她两条都戴着,浅蓝色的在里面贴脖子,灰色的在外面挡风。两条款式完全不搭,颜色也不搭,但她觉得很暖和。

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要经过物理系实验楼。实验楼是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冬天看起来有点萧索。但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洪承汉说过,他导师的实验室在三楼,研究方向是恒星演化,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白矮星的光谱分析课题。邱莹莹不太懂什么是白矮星,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恒星。洪承汉跟她解释过一次,说白矮星虽然叫“矮”但其实密度极大,一立方厘米的物质就有好几吨重。她当时想,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叫“白矮”的东西,其实比什么都重。

她在实验楼下停了几秒,没有上去。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把围巾拢紧,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口袋里的备用机震了一下。联系人1。

“考完了?”

她打字回复:“考完了。你在实验室?”

“嗯。光谱数据跑了三个小时,刚出结果。”

“晚饭吃了吗?”

“还没。”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打包一份。十五分钟后到。”

“好。”

邱莹莹把手机放回口袋,拐了个弯往食堂走。食堂里的红烧肉窗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轮到她的时候刚好剩最后一份。阿姨把最后几块肉全部扣进打包盒里,多浇了一勺汤汁。米饭是现蒸的,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冒出来,把塑料袋内侧蒙了一层水雾。

从食堂到物理系实验楼步行大概十分钟,刚好够把饭从烫晾到温热。推开实验室的门时,洪承汉正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一条她看不懂的曲线图。他穿了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旁边的桌子上摊着几本英文文献,上面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把外面下雪的天空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

“吃饭。”邱莹莹把打包盒放在他面前,把咖啡杯挪到一边。

洪承汉揉了揉眼睛,把键盘推进去,拆开打包盒的盖子。红烧肉的酱汁已经浸到米饭里了,颜色很深,气味很香,飘满了整个实验室。他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她。

“比上次的好吃。食堂换了厨师?”

“没换。是最后一份,阿姨把锅底的汤汁全浇上去了。”

洪承汉点了点头继续吃。邱莹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看桌上那几本摊开的英文文献。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全都是关于恒星演化和光谱分析的术语。但她注意到每一个段落的空白处都有他手写的批注,字迹和乐谱上那些铅笔字一模一样,潦草但有力。

“白矮星的研究还要做多久?”她问。

“这个课题要持续到下学期期末。导师说数据积累够了可以发一篇论文,我负责其中一部分数据分析。”

“论文发表了你就是本科阶段有学术成果的人了。厉害。”

洪承汉停下筷子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邱莹莹把空打包盒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把桌上散落的文献整理好叠成一摞。洪承汉关掉了数据表格的界面,把电脑屏幕切换到桌面。桌面的背景是一张照片——南城一中天台上的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围栏边上坐着两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照片是林清清拍的,大一开学前最后一天在天台上聚会时她偷偷按的快门,拍完之后发给了邱莹莹。洪承汉也保存了一张。

窗外雪还没有停,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从细粉变成了薄片。路灯周围的光晕里能看到雪花在打着旋往下落。这是这座城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洪承汉人生中第一次在下雪的城市过冬天。他之前对冬天的印象一直是南城那种湿冷而不见雪的——十二月你走在街上被江风吹得发抖但天上永远只掉雨滴。

“明天早上你有安排吗?”他忽然问。

“上午没有。下午要去报社实习。”

“什么报社?”

“学校新闻系的实训基地,一份校内的周刊。从下个学期开始每两周出一期。这学期的最后一期有一个人物专访的选题——采访一个本校的本科生,在学术上有突出成果的。”

洪承汉看着她。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模糊的光带。

“你上次说你的论文下学期能发表。”邱莹莹说。

“你以为我会答应?”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本科生发表学术论文的不多,你又是物理系的,正好符合选题。而且采访对象是你——你不用跟我打官腔,也不用紧张,我会把问题提前发给你。”

洪承汉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问题不要超过十个。”

“八个。”

“成交。”

邱莹莹弯起嘴角。她从他嘴里抢到一次采访机会,用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招数——他说三次半电话,她说四次;他说十个问题,她说八个。每一次讨价还价最后都会落在中间值,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采访提纲。室友是个戴眼镜的安静女生,正窝在床上看综艺,看到她噼里啪啦打字,探头问了一句:“写什么呢这么晚?”

“采访提纲。下学期的第一篇人物专访。”

“专访谁?”

“物理系一个做恒星研究的本科生。”

“物理系的?你认识?”

邱莹莹把提纲最后一行敲完,合上电脑。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

“认识很久了。”

寒假的第一周,邱莹莹和洪承汉一起回了南城。高铁四个半小时,座位挨着。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雪原逐渐变成南方的丘陵,隧道一个接一个地穿过。洪承汉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都在翻一本关于恒星的科普书。邱莹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戴着耳机,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本采访笔记。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列着八个问题和到目前为止整理出的提纲要点,她从上车开始一直在反复调整措辞、补充细节、把几处措辞涂掉重写。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南城的冬天没有雪,但湿冷的风从站台口灌进来,还是让人忍不住缩脖子。邱莹莹下车的时候把两条围巾都裹紧,洪承汉推着行李箱走在旁边。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正式的采访在明天。今天先各自回家——我妈做了红烧排骨,说要请你吃饭,但你今天刚回来肯定要先回自己家。”

洪承汉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放稳。“明天下午两点,哪里?”

“学校音乐教室。张老师说寒假开放,我借了钥匙。那里安静,而且——”

她没说完。洪承汉替她说完了:“而且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音乐教室确实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不是时间意义上的开始,那个在青少年活动中心;是两个人终于开始并肩同行的开始,在这里,他为她学了一个月的钢琴。

校门口分开的时候,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洪承汉拖着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背影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步子大但很轻,腰背挺直,走路的时候不怎么看周围,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了大概十几米,停下,回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邱莹莹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排骨是去菜市场挑的肋排,肥瘦相间,炖了将近两个小时,筷子一夹就能脱骨。厨房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水雾,空气里飘着八角、桂皮和酱油混合的香味。阳台上那盆茶花开了第一朵,白色的花瓣叠了好几层,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邱莹莹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洪承汉。

“开了。”她打字。

“好看。我这边也在开花。家里花园的白茶花,今年开了十几朵。我爸说比往年都多。”

“洪叔叔最近怎么样?”

“挺好。他在学茶道,上周弄碎了一个茶壶盖。重新配了一个,颜色对不上。他说配不上就配不上吧,能用就行。”

“你爸变了。”

“嗯。从你上次喝完那杯茶之后开始的。”

晚上吃饭,李秀兰把红烧排骨端上桌,又炒了一个青菜和一个番茄炒蛋。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邱莹莹高中时最爱吃的。番茄炒蛋的番茄这次加了糖,甜度正好——不是多放了一勺糖的那种过分的甜,是刚好能中和番茄酸味的程度。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

“洪承汉那个采访,你问了他什么?”李秀兰边夹菜边问。

“八个问题。关于他的研究方向和做科研的原因。”

“没有别的问题?”

“没有了。是学术专访。”

李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口汤,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当妈的最了解女儿心思时的笑意。

周六下午一点半,邱莹莹提前到了音乐教室。她用钥匙打开门,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把椅子摆好,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放在钢琴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抱着吉他坐在钢琴凳上等。她拨了一个和弦——吉他弦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一点五十分,门被推开了。洪承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搭在手臂上。他看到钢琴、看到她、看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采访设备,微微扬了扬下巴。

“提前来了?”

“想先弹一会儿琴。”

洪承汉走进来,在钢琴前面坐下。他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那台旧立式钢琴最右边那个白键依然音不准,按下去依然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弹了一个音——是《莉莉安》的第一个小节。三个月没碰这架钢琴了,他的手指依然记得每一个琴键的位置。

“采访可以开始了。”他说。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邱莹莹按顺序问了前七个问题——都是关于他的研究课题、学习方法、对物理学的理解、未来规划。她用录音笔记下全程,一边记一边追问。她的提问方式很专业——简洁、精准、在关键处追问细节。她不只是在采访一个物理系的优秀学生,她是在用这一年学到的新闻技能,认真地写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七个问题问完了。她关掉录音笔,合上笔记本。

“第八个问题,”她把笔放下,“你为什么要研究星星?”

洪承汉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这个问题不在她之前发给他的提纲里,她留到了采访结束之后才问。是私人问题,不是学术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星星离得远,”他说,“一颗恒星从诞生到死亡,几百万年到几十亿年不等。人一辈子太短了,看不到整个过程。但物理可以。用光谱分析、数学模型、计算机模拟——可以把几亿年的演化压缩到一个学期、一篇论文里。”

他转过头看着她。“星星最亮的时候,不是它活着的时候。是它死的时候。超新星爆发。一颗恒星用几百万年积累能量,最后在一瞬间全部释放。亮度超过整个星系。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研究这个。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邱莹莹问。

洪承汉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在琴键最右边那个音不准的白键上。那个键发出一声略带杂音的低音,和以前一样,像一个长时间沉默的人突然清了一下嗓子。

“有些东西看起来很远,其实很近。看起来很小,其实很重。”

他看着邱莹莹。钢琴盖倒映着他的脸和窗外南城冬日下午的阳光。

“这是你教我的。”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录音笔重新打开,放在钢琴盖上。然后抱着吉他拨了一个和弦。

“《第九个黄昏》的旋律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一起弹。我弹吉他,你弹钢琴。就像表彰大会那次。”

洪承汉把手重新放在琴键上。第一个和弦同时响起——吉他和钢琴,一个清脆一个浑厚,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交织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去,飘进寒假安静的校园里。窗外梧桐树没有叶子,被冬天的太阳照成灰白色的剪影。音乐教室墙上那面旧镜子映出两个人并肩坐在钢琴凳上的样子。

旋律进行到副歌部分的时候,邱莹莹的声音轻下来。她忽然想起洪承宇在酒吧休息室里说的话——“我们老洪家的人,没人能只凭自己意志做事。”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有多重。现在她懂了。洪承汉从十二岁起就被规划好了一生——读物理、继承家业、按父辈的路线走。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选了。他选择了删帖、选择了在天台上等她抬头、选择了在洪家客厅里向父亲宣战、选择了在急诊观察室里勾住她的小指。这些选择不是洪家继承人的选择,是洪承汉自己的选择。

他也选择了研究星星——不是出于继承家业的需要,是出于一个少年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他花了三年时间数黄昏,又花了余下所有的时间去研究比黄昏更远的星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教室重新陷入安静。窗外南城冬日下午的阳光淡淡地铺在琴盖上。

下午四点,两个人走出实验楼,沿着操场边上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跑道慢慢走。梧桐树还没发芽,树枝光秃秃地指向天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沙坑里啄沙子。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南城冬天特有的湿冷。

走到天台楼梯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铁门。

“上去看看。”

“没带钥匙。”

“铁门从来不锁。”

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熟悉的**,然后咔嗒一声在身后合上。天台上的风比下面更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天台上的长椅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木头在风雨里浸了太久,变成了暗棕色。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小花坛,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在冬天的冷风里微微发抖。大概是绿萝——有人把那盆绿萝从楼道窗台搬到了天台上。

洪承汉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天边已经开起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从最远处的深紫到近处的浅橙,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上次和你一起在这里看黄昏,是高考前。”

“那天是六月第一个黄昏。”洪承汉说。

“你数过?”

“不用数。关于你的每一个时间点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就是忘不掉。”

远处天边的云开始变色。冬天的黄昏不像夏天那么绚烂,颜色更淡雅一些——浅金色过渡到淡粉,再过渡到头顶的灰蓝。但今天的黄昏比平时更亮,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的光带,像是在灰白色的云层边缘描了一道金边。

邱莹莹忽然发现,今天正好是他们在这里第一次一起看黄昏后的整整第二个九月——从那个酒吧走廊撞上他胸膛的夜晚到现在,整整两年。

两年前她在这里听到他说“今天是第七个黄昏,我在等你抬头”。那时候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你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最亮的一颗纽扣。她把纸条保存到现在,和梧桐叶、乐谱、工作牌放在同一个吉他盒夹层里。

两年。当初那个把秘密藏在吉他盒夹层里的女孩,如今成了新闻系的学生记者。当初那个在天台上说“你归我管”的少年,如今在研究星星。他们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会把每一件事做到最认真——从学钢琴到写论文;她还是会把所有重要的东西收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从纸条到钥匙。

“大二你还要继续研究白矮星吗?”

“应该还会继续做这个方向。导师说数据积累够了可以发论文,我负责的光谱分析部分还有几个参数需要校准。”他停了一下,“你呢?”

“继续做采访,写稿子。下学期的人物专访选题我已经有了——打算采访一个工科院校的会计系女生和她学机械的男朋友。林清清上次打电话说周扬参加了一个全国机械设计大赛拿了二等奖,她帮他管参赛经费管得井井有条。”

“那对确实值得采访。”

“然后在毕业前,我会写一篇最重要的稿子。那篇稿子我要从三年前的一个下午开始写——朗诵比赛,青少年活动中心,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写到酒吧走廊、写到天台、写到江边的六个黄昏、写到急诊室的水果糖和表彰大会的舞台、写到高考后第九个黄昏的首演——在‘夜色’酒吧那个小舞台上。还要写到一个少年花了三年时间等一个女孩子抬头看他第一眼。”

洪承汉转过头看着她。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深,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天台上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南城冬天特有的湿冷和江水的腥味,和远处食堂后厨隐约飘来的葱花炒蛋香气。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铁门还虚掩着,围栏还立在那里,天边的黄昏还是一样的橘红色。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需要数黄昏了。

“然后呢?”洪承汉问。

“然后写到她抬头了。第七个黄昏,她终于抬头了。”

“后来呢?”

“后来她写了第八个黄昏——写给明天。第九个黄昏——写给他在急诊室勾住她小指的那个晚上。第十个黄昏——写给他离她一千一百八十公里时她心里想的那些事。每一个黄昏都是新的,每一个黄昏都有人在等她抬头。”

“现在已经是无数个黄昏了。你还要继续写吗?”

“不写了,”邱莹莹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最后的橘色,声音被风吹散了几分,“黄昏已经不需要数了。以后我想写的东西不需要数字。”

“写什么?”

“写恒星。白矮星也好、超新星也好——几百万年才能演化完成的东西,值得写进第一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作品里。我不懂物理,但我可以学。就像他当初为了我的歌去学钢琴,我现在也可以为了他的研究去看光谱分析的入门书。”

天边的最后一抹橘色缓缓沉入地平线,南城渐渐笼罩在冬季清冽的夜色中。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篮球的学生抱着球往宿舍走,食堂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操场边的梧桐树干映出参差的剪影。

邱莹莹和洪承汉并肩坐在天台上。长椅旁边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伸出手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勾住小指。

“以后每一次看黄昏,你都在。”

“我在。”他说。

这两个字,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对她说,用无数种方式反复说过。在走廊里替她挡掉流言蜚语的时候,在操场边上等她跑完八百米的时候,在天台上用指尖拂过她眼下乌青的时候,在江边把乐谱递给她的时候,在急诊观察室里勾住她小指的时候,在洪家客厅里向父亲宣战的时候,在表彰大会舞台上坐在她旁边弹钢琴的时候,在毕业晚会上和她在天台上并肩坐着的时候,在大学开学第一天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在实验室深夜写论文的时候,在高铁上和她并肩坐四个半小时的时候。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这一次不是勾小指,是十指相扣。

“不数了,”她说,“以后每一个黄昏,都是我们的。”

这句话不是歌词,不是采访,不需要写成稿子发表。这句话只有他听到。但他听到了——这就够了。

教学楼窗户里亮起的灯光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点头。

(全文终)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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