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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10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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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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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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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十章

高考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起的时候,邱莹莹正好把答题卡检查完第三遍。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这支笔跟了她三年,从高一第一次月考到高三最后一次模拟,笔身上的漆磨掉了一半,握笔处的橡胶套已经变了形,完美贴合她食指的弧度。她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收好,然后端坐在座位上,等着监考老师收卷。

教室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终于结束了之后的空旷的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风扇缓慢地转动着,把六月下午闷热的空气搅成黏稠的一团。窗外有几只蝉在叫,断断续续的。邱莹莹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到了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叶是深绿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但依然茂盛。她想起九个月前第一次在天台上看黄昏时,梧桐树的叶子还是金黄色的。九个月,三个季节,无数个黄昏。

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邱莹莹也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背着书包走出了考场。

教学楼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考生。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校服外套抛到空中,有人抱着朋友哭。一个男生冲出考场大门,一边跑一边喊“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在震动。他的朋友们在后面追着他往操场上跑,不知道谁从食堂后厨偷偷拿了一根水管出来,对着人群喷水,水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的水珠折射出一小段彩虹。被喷到的人一边笑一边骂,然后又拿着水管去喷别人。校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但没有人在意。

邱莹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感受着六月的风吹过汗湿的额头。她把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和那些她收藏了九个月的东西放在一起:一张揉皱的纸条、一片干透的梧桐叶、一本泛黄的乐谱、一块磨得发白的工作牌。

然后她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

“考完了!!!”林清清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双臂箍住她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脚都快离地了,“邱莹莹我们考完了!!!我们可以睡觉了!!!可以睡到中午!!!可以不用背电磁感应定律了!!!”

邱莹莹被晃得站不稳,伸手按住林清清的手臂。林清清松开她,转到正面,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恍惚之间。她的马尾散了半边,脸上还有一道印子——大概是考试的时候趴在桌上不小心睡着了,草稿纸的边缘压出来的。

“你最后一科考得怎么样?”邱莹莹问。

“不太确定。但周扬说他觉得还行,他说还行就是非常好,所以他应该考得很好,所以我不用替他觉得还行。我自己嘛——作文差点跑题,但物理最后那道大题和周扬押的一模一样,我直接套模板。模板是他昨晚临时给我编的,说‘你别的记不住就把这个背下来’。我背下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因为考得好不好,是因为周扬昨晚熬夜给她编的那道模板派上了用场。邱莹莹觉得林清清大概永远都不会变——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能从里面找出最甜的那个部分。

“洪承汉呢?”林清清环顾四周。

“他在隔壁考场。应该也出来了。”

话音刚落,洪承汉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表情和平时进考场一样——平静、从容。看到邱莹莹站在台阶上,他的步子微微加快了几步。

“怎么样?”邱莹莹问。

“正常。”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呢?”

“和模拟卷差不多。比模拟卷简单一点。验算了两遍。”

邱莹莹点了点头。洪承汉从来不说“考得很好”或者“超常发挥”,他的评价体系里只有“正常”和“有失误”。他说正常就是非常好——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在林清清的翻译系统里,约等于“可以上天”。

周扬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四瓶冰水,瓶身上挂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他把水分给每个人,轮到林清清的时候多递了一包纸巾。林清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那道草稿纸印子,擦了两下发现擦不掉,周扬说“别擦了挺可爱的”。林清清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冰水,看着操场上越来越疯狂的人群。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操场中间跳起了街舞,有人把复习资料撕成了碎片从楼顶往下扔,纸片在空中翻飞,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飘下来的纸片落在邱莹莹的肩膀上,她把碎纸片捡起来看了看——是一道电磁感应题的答案,红笔标注的。那是某个人的高三,现在变成了碎纸片和雪。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四个人去吃了火锅。不是上次那家烧烤店,是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重庆火锅,锅底是正宗的牛油红汤,辣得林清清眼泪鼻涕一块流。周扬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递纸巾、倒凉茶、往她碗里夹涮好的肥牛卷,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次演练。林清清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太辣了太辣了”,一边又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

邱莹莹和洪承汉坐在对面。她吃辣不太行,被辣得嘴唇发红,但还是不停地往锅里伸筷子。洪承汉注意到她的筷子总是避开花椒最多的那片区域,就默默地把清汤锅里的菜转到她那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每次转桌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推,让她刚好能夹到。

吃到一半,林清清放下筷子,举起手里的酸梅汤杯子,站起来。

“我要敬一杯,”她说,声音被辣得有点哑,但很认真,“敬我们的高三。敬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敬周扬给我编的模板。敬莹莹的第八个黄昏。敬洪承汉的白衬衫——话说你为什么永远穿白衬衫?”

“习惯了。”洪承汉说。

“敬洪承汉的习惯。”林清清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还有一件事——我和周扬决定报同一所大学。隔壁省的那所工科院校。他学机械,我学会计。会计分数线比机械低,但我不怕——他帮我补物理,我帮他管钱。”

周扬推了推眼镜,耳朵尖还是红的,但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林清清的手。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很紧。

邱莹莹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林清清的杯沿。“敬林清清和周扬。敬你们从高二物理笔记本走到现在。”

“敬周扬蓄谋已久的操场之吻。”洪承汉难得补了一句。

周扬差点被酸梅汤呛到。林清清捂着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邱莹莹看了洪承汉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呛水。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周扬蓄谋已久——他也蓄谋已久了。所以他和周扬之间总有一种同类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交流就能互相理解。就像两个同样花了很长时间解同一道题的人,看到对方的解题步骤,不需要解释就知道每一步用了什么公式。

晚饭后,两个男生送两个女生回家。在林清清家楼下,周扬和林清清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林清清的耳朵一直红着。邱莹莹和洪承汉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长的黑色剪影靠在一起。

“周扬他妈让林清清回去吃饭了。”邱莹莹说。

“嗯。”

“林清清高兴得差点把周扬的手捏碎。”

“看到了。”

“你爸上次也让我回去吃饭。虽然没说出来,但他跟你妈说了。你妈做饭应该很好吃。上次在你家看到的那套紫砂茶具是你爸的,喝茶的时候他泡的什么茶我喝不出来,很苦,但喝完很甜。”

“普洱。他收藏了很多年,不太舍得泡。那天泡了说明他挺重视的。”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在洪家客厅里,洪建民亲手把紫砂茶杯推到她面前。那杯茶很苦,但她喝完了。当时她没想太多,现在回头想想——洪承汉说得对。洪建民不会轻易拿出那套茶具。

走到邱莹莹家楼下时,楼道里的LED感应灯亮了,白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邱莹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转过身面对洪承汉。

“距离你去南大报到还有三个月。”她说。

“八十七天。”

“你连天数都算过?”

“高考前算的。精确到天。误差在正负一天——不确定是九月初哪天报到。”

邱莹莹弯起嘴角。这个人做物理题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个变量都要算两遍,误差范围标注在后面。

“明天早上你要做什么?”她问。

“去学校。教务处的保送确认材料还要补一份。”

“下午呢?”

“下午没事。”

“那下午陪我回一趟‘夜色’酒吧。我答应了王姐,考完以后去她那儿免费唱一首歌。”

洪承汉点了点头。“几点?”

“黄昏。”

六月中旬的黄昏来得晚。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暖橙色。南城六月的黄昏是一年中最长的黄昏之一,光线黏稠而金黄,像液态的琥珀缓慢地浇在屋顶和树梢上。

“夜色”酒吧那块坏掉的霓虹招牌在夕阳中不亮——它只在晚上亮,白天只是一块普通的塑料板,上面落满了灰尘。“色”字还是坏的,偏旁部首歪在一边,和九个月前邱莹莹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她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招牌,想起九个月前那个九月的夜晚,她背着吉他推开那扇后门时心里在想什么——妈妈的医药费还差两千多块,她需要这份工作,但她不知道这份工作会把她带向哪里。现在她知道了。这份工作把她带到了天台上的第七个黄昏,带到了江边的六个黄昏,带到了急诊观察室,带到了洪家客厅,带到了表彰大会的舞台,带到了高考结束后的这个傍晚。

后门没锁。她推开那扇熟悉的后门,穿过那条堆满啤酒箱的走廊,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墙上的旧报纸还在,空气里混合着烟草、酒精和劣质香水的味道。墙角那把椅子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阿杰还是坐在那里调吉他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吉他弦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王姐坐在吧台后面翻账本。她还是叼着一根烟,穿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比冬天时短了一些。看到邱莹莹从走廊里走出来,她把账本合上,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绕出吧台。她上下打量着邱莹莹,然后满意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还是胖了?”

“胖了两斤。”

“挺好。高三狗就应该胖。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那块磨得发白的工作牌放在吧台上。塑料牌上的照片还是九个月前王姐用手机拍的——扎着马尾、表情拘谨、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紧张。

“说好了免费唱一首。不用包间,在大厅就行。”

王姐看了看工作牌,然后把它从吧台上拿起来,挂回了员工休息室的墙上——和所有现任员工的工作牌挂在一起,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这面墙上永远有你的位置。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酒吧大厅在傍晚时分还没有客人。灯只开了一半,橘黄色的灯光洒在空荡荡的桌椅和大厅角落那个小舞台上。舞台很小,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把高脚凳、一支麦克风架,就是全部的设备。

邱莹莹走上舞台,坐在高脚凳上,把吉他抱在膝上。这把二手的雅马哈跟了她三年多——从母亲送给她的礼物,到赚钱的工具,再到纯粹的伙伴。琴身上的磕碰痕迹每一道她都熟悉,琴弦刚换过,指板上还残留着洪承汉上次弹完后留下的指痕。

她调了调麦克风架的高度。麦克风架被调到正好合适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不是自己调的,是上台之前就被人调好了。她没有问是谁调的,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台下只有四个观众。王姐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阿杰放下吉他坐在角落里当纯粹的听众。洪承汉坐在正中间靠左的位置——不是正中间,是稍微偏左一点,正好对着她弹吉他时习惯侧身的那个方向。

邱莹莹拨下第一个和弦。她唱的不是《第七个黄昏》,也不是《第八个黄昏》。是一首新歌——她在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写的,从来没有弹给任何人听,连洪承汉都没有听过。歌名叫《第九个黄昏》。

前奏比之前任何一首歌都更长。吉他旋律从低音区缓慢攀升,像一个人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王姐靠在吧台上端着杯子忘了喝,阿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节拍,某个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睛——这个做了多年伴奏的吉他手大概听出了旋律里有他自己编过的某个和弦走向,被改编之后安插在副歌里。

歌词从南城九月的暑气开始唱,唱到天台上的交易——不是控诉,是从现在回头看,把那句“从今天起你归我管”当作一个笨拙的告白来重新诠释。唱到梧桐叶和乐谱,唱到急诊室的水果糖和围巾,唱到那本被保存了三年的乐谱上铅笔留下的字迹。唱到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三年,从不打扰,只是等待。唱到一千一百八十公里的距离,唱到“我在”两个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台下。王姐把水杯放在吧台上,用两只手鼓了三下掌——不多,就三下,但每一下都很响。阿杰冲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和弦编得好”。邱莹莹把目光转向正中间偏左的位置。

洪承汉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邱莹莹见过他很多种表情——冷淡的、认真的、隐忍的、心疼的、疲惫的、温柔的、不设防的笑。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眼眶发红。不是哭,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邱莹莹把吉他放在高脚凳旁边,走下舞台,走到他面前。

“第九个黄昏,写的是你。”

洪承汉站起来,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把她整个人拉进一个拥抱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但他收拢手臂的力度出卖了他——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闻到他衣领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大众品牌,干净不张扬。他的心跳隔着白衬衫传过来,比她预想中更快,没有平时那么沉稳。

邱莹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他比九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站得很直。

“三年半前你在青少年活动中心听我说了一个下午的话,”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今天我唱一首歌给你。我们扯平了。”

洪承汉没有说话,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王姐端着水杯回吧台去了,临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年轻人”。阿杰抱起吉他从后门出去透气。舞台上那支麦克风还开着,捕捉到了吉他弦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一声很轻的嗡鸣。

七月,高考成绩公布。南城一中的红榜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邱莹莹总分682分,全市文科第三,稳稳超过第一志愿录取线。洪承汉以692分拿下理科全市第一。他的名字写在红榜最顶端,和之前三年每一次考试一样,那个名字永远在第一的位置。物理单科满分,被阅卷组抽作样卷在省里展示。周扬考了671分,物理全市第三,和林清清一起被隔壁省的同一所工科院校录取。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红榜上那三个名字。林清清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用手指戳着红榜上周扬的名字——“671!我家周扬671!物理全市第三!”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她毫不在意。周扬站在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肩膀,怕她踮脚摔了,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红榜的灯光照在每一个名字上,把那些数字和汉字映得发亮。邱莹莹想起高一时她第一次看到期中考红榜,她的名字在第三行,洪承汉的名字在第一行。她当时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觉得那是两个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现在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同一张红榜上,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旁边有人流窜的走廊、窗外夏蝉在梧桐叶间发出的长鸣、以及红榜白纸边缘被贴歪了的微小弧度。

八月,邱莹莹收到录取通知书。新闻传播学院,新闻学专业。和洪承汉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寄到的——他在学校官网查到两个人被同一个校区录取之后,特意让快递改了地址,两封通知书一起送到了她手上。信封上的标志是烫银色,在八月的阳光下反着光。

李秀兰把两份通知书并排摆在茶几上,和那本泛黄的乐谱、那片干透的梧桐叶、那张磨得发白的工作牌放在一起。她在沙发前站了很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吾家有女”。发完之后她转头看着邱莹莹。

“你爸以前说过,女孩子读书没用。我从来不信。你看你——不光读了书,还写了自己的歌,去了自己想去的学校。他要是知道,大概会后悔当初走得太早。”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母亲的手。窗外阳台上那盆新买的茶花正在打花苞,绿色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在积蓄某种力量。还没有开花,但叶片长得很茂盛,深绿色的叶面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亮。李秀兰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和以前在阳台上浇水时一样认真。

八月末的一个晚上,邱莹莹和洪承汉最后一次去了天台。暑假将尽,台风刚过,天空被风雨洗得很干净,夕阳格外清晰。天台上的旧长椅还在,铁门旁边的绿萝已经垂到了地上,叶子比三月份时多了将近一倍。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天边被台风洗干净的天空和格外清晰的夕阳。今晚过后,他们就要分别去不同的城市。她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手里。里面是一份歌词手稿——《第九个黄昏》,钢笔誊写的,每一段的空白处都标注了和弦指法。

“给你的践行礼物。九月的第一个黄昏,你在那边也能看到。”

洪承汉接过信封,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里之前一直放着那本泛黄的乐谱,现在乐谱在邱莹莹的吉他盒夹层里,这个位置空了三个月,如今被一首新歌填上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把钥匙,银色的,串在一个很小的吉他造型钥匙扣上,吉他琴身上刻着一个小数字——9。

“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公寓,”他说,“离你宿舍步行十五分钟。这把是备用钥匙。”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九月还没到,他已经在她学校旁边租好了公寓,离她的宿舍步行十五分钟——这个距离大概也是他算过的。太近了怕她嫌太黏,太远了怕不方便,十五分钟刚好是一个让人舒服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租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那天我们不是一起去拿的通知书吗?”

“你在教务处里面签字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打了几个电话。你签了大概十分钟的字,电话打完了。”

邱莹莹握紧钥匙,感觉到钥匙扣上的小吉他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和家里那把老式防盗门钥匙挂在一起。两把钥匙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天台上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八月末特有的闷热湿气,和远处食堂后厨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粉紫,最后沉入深蓝。操场上打篮球的人也散了,篮球架下面落了几个没捡走的空水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梧桐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但在八月的末尾,叶缘已经微微泛黄。

邱莹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第几个黄昏?”

洪承汉想了想。“数不清了。从九月到现在,太多了。”

“你说过,人一辈子会有无数个黄昏,但真正能记住的不会超过七个。”

“那是以前说的。后来发现不对。”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掌心朝上。“和你一起看的黄昏,每一个都记得。”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枚钥匙在口袋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铁门在身后合上,绿萝的叶子被门缝里漏出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今夏最后一场黄昏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九月中旬,大学开学。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抱着一个透明收纳箱,里面装着床单、衣架、笔记本和一个绿色的台灯。校园比南城一中大了好几倍,教学楼之间的路她还没认全。但校门口那条街她已经走过好几遍了——洪承汉租的公寓就在那条街上,步行十五分钟,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他说的完全一致。

洪承汉在宿舍楼下等她。他上午已经把自己的宿舍安顿好了,过来帮她搬东西。他今天穿了新学校的校服T恤,深蓝色,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背后背着她那把二手雅马哈——她从南城带过来的,琴盒上贴了新的贴纸,是洪承宇设计的那个“第九个黄昏”吉他概念图的缩小版。

“宿舍在四楼,没电梯。”邱莹莹看着宿舍楼门口的台阶说。

“知道。我搬。”

洪承汉把吉他盒靠墙放稳,单手拎起那个透明收纳箱,另一只手提起她的行李箱往台阶上走。步伐很稳,和以前跟在她后面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邱莹莹背着书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吉他。

傍晚,两个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了第一顿饭。食堂比南城一中大了好几倍,窗口从一号排到二十号,有川菜、粤菜、西北面食,还有一家奶茶店。邱莹莹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洪承汉点了同样的。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陌生的校园和陌生的天空,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物理系的实验楼,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顶有一个小型天文观测台。

“明天早上你有什么安排?”邱莹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番茄炒得有点酸,不如她妈妈做的甜。

“上午去物理系报到。领教材。下午去实验室见导师。他研究方向是天体物理,我之前看过他的论文。有一篇关于恒星演化的。”

“晚上呢?”

“晚上没事。”

“那晚上你过来我宿舍楼下。我带你去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拿了一张优惠券。”

洪承汉看着她。食堂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明天见。”他说。

九月的黄昏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餐盘上,把番茄炒蛋染成了暖橙色。这是他们在这个新城市一起看的第一个黄昏,也是未来无数个黄昏中的第一个。九月之后是十月,十月之后是十一月,然后是冬天、春天、又一个夏天。还有许多歌要写,许多黄昏要一起看,许多个明天要兑现。

天台上的铁门依然虚掩,江边的旧书摊大概还在开,“夜色”酒吧的霓虹招牌还是会一明一灭地亮着。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新的,音乐教室的那架旧钢琴最右边的白键依然音不准。这些东西留在南城,留在他们出发的地方。

而他们带着所有从黄昏里学到的东西——关于等待、关于抬头、关于“我在”这两个字的重量——去了更远的地方。

邱莹莹把最后一块番茄夹到洪承汉碗里。番茄太酸了,她不喜欢,但知道他会帮她吃掉。就像以前每次在天台上,她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听,然后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下。

“明天见。”她说。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变暗。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个黄昏,光线干净而柔和,从食堂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和南城一中天台上的差不多。只是梧桐树换成了银杏,操场换成了广场,远处的天际线更宽阔了一些。

邱莹莹看着窗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黄昏的颜色——淡金偏橘,云层很薄,天空的蓝色比南城更深一点。这是她在这座新城市记住的第一个黄昏。也是第九个黄昏之后,又一个值得记住的黄昏。

她已经不再数黄昏了。但每一个黄昏,她都会抬头。

因为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会再让她独自等待。

(第十章完)

【全文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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