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黄昏》
第五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南城一中公布了一条消息:洪承汉被取消保送资格。
消息是从教务处传出来的,像一颗石子丢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早读课还没开始,各个班级的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说是因为上次流言事件洪家对学校施压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有人说是举报信——有人向省招办举报洪承汉利用家族势力干预校园舆论。版本各不相同,但核心指向同一件事:保送名额还在,但洪承汉的名字不在上面了。
邱莹莹是在上学的公交车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林清清把年级群的截图发给她,后面跟了十二个惊恐的表情包。她盯着截图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过了两站她才反应过来应该下车。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公交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那个塑料扣已经被她抠了好几个月,边缘磨得发白,此刻在她指甲的反复碾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洪承宇的话在她脑海里重新响起来——“他替你扛了什么,你自己问他。”
她一直以为洪承宇说的是某种抽象的代价,比如家族内部的压力,比如父子之间的争吵。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取消保送。洪承汉是年级第一,保送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锦上添花——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用每一次考试、每一次竞赛、每一个深夜刷题的凌晨换来的。这件事本不该有任何意外。
除非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除非有人把流言事件和洪家的施压行为包装成了一条举报线索。除非有人做这一切,目的是让洪承汉付出代价。
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洪承汉的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空桌子。桌上摊开的物理题集还保持着她上次看到的样子,笔夹在书页中间,旁边的草稿纸上画着半个没写完的电路图。
她坐到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给洪承汉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教务处。等会儿回。”
邱莹莹盯着“教务处”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象他在那间铺着灰色地砖、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牌的办公室里,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对面是教务主任和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他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什么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但她的手在发抖。
早读课结束后,消息进一步扩散。有匿名的账号在年级群里发了新的帖子——这次不是针对邱莹莹,而是针对洪承汉。帖子里说洪承汉利用洪氏集团的背景向学校施压删除不利于邱莹莹的言论,还暗中安排人员跟踪保护邱莹莹,涉嫌滥用公共资源。帖子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车牌被打了马赛克,但车型和洪氏集团名下的一辆车完全吻合。
邱莹莹认得那辆车。那是洪承汉安排跟着她回家的安保人员的车。上周六晚上她敲过那辆车的车窗。
事情比洪承宇说的更严重。这不是家族内部的压力,而是有人把刀递到了洪承汉的脖子上,并且故意选在校庆晚会结束之后、在全市所有高中的目光都聚焦在南城一中的时候。
林清清在旁边紧张得连早饭都吃不下了,一直抓着她的手臂问“怎么办怎么办”。周扬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年级群里的那个匿名发帖人用的账号和上次发邱莹莹帖子的是同一个。两个人的ID虽然不同,但周扬对比了两条帖子的文案风格之后确定,是同一个人。
“我查了一下,”周扬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讲物理题时更认真,“上次帖子被删之后这个账号就注销了,但昨晚又注册了一个新的。IP定位在南城,用的虚拟号码。手段不专业,但足够恶心人。”
邱莹莹闭上眼睛。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只有洪承汉站在教务处的画面。他站在那里,穿着校服,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一个人面对所有。就像她在体育课上摔倒时他站在操场边上,就像她晚上下班时他安排的车停在巷子里。他总是站在她前面或者她后面,从不在她旁边。因为他说过不是一个人扛了——他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拿走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推开椅子往教室门口走去。
“莹莹你去哪?”林清清在后面喊。
“教务处。”
教务处在行政楼三层,走廊里铺着灰白色的地砖,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学校的荣誉牌匾。邱莹莹走到教务处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洪承汉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他把身后的门带上,用身体挡住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些审视的目光。走廊里的窗户开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邱莹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的正脸。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安静了。像一潭深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暗流汹涌。
“你怎么来了?”他问。
“帖子我看过了。”邱莹莹说。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别人听到谈话的程度。
“内容大部分不属实,”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车是洪家的没错,但安保人员是我个人找的,没有动用公司资源。施压的事是我父亲那边主动做的,我没有参与。这些在教务处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保送呢?”
沉默。洪承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投向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户。
“保送的事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他说,“举报信的内容和流言事件是独立的,招办需要时间核查。核查期间暂停保送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锐。
洪承汉转回目光看着她。然后他做了一件在这种场合下完全不合时宜的事。他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但确实存在,和之前所有她见过的笑容都不一样——更加坦荡、更加不设防。
“你在替我担心。”他说。
“我当然——”
“很少有人替我担心。”他打断了她的反驳,语气不带任何自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他们眼里我是洪氏集团的继承人,什么事都能解决,不需要别人操心。你是第一个跑到教务处来找我的人。”
邱莹莹要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回复到正常的音调。
“洪承宇说,你替你爸扛了什么,让我问你。”
洪承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她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学会了辨认这些细微的信号。
“现在不方便细说。”他说。
“那什么时候方便?”
“放学后。”
“天台?”
“天台。”
整个上午邱莹莹都没有认真听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导数题,她的笔记本上只记了两个字——“天台”。语文老师讲的文言文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在课文旁边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又一个黄昏的简笔画。每次画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就停笔,然后翻过一页继续画。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林清清给她带了饭——这次是两荤一素的套餐,还强迫她全部吃完了。林清清说你不吃饭就没有力气帮洪承汉。这句话的逻辑在哪里邱莹莹没有追究,但她确实把饭全部吃完了。
“帖子的事你别太担心,”林清清一边往她碗里夹肉一边说,“周扬说他已经在查那个发帖人的真实身份了。他说用IP反查加语言风格对比,应该能锁定范围。”
“周扬还会这个?”邱莹莹抬起头。
“他说他自学的,”林清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物理课代表嘛,什么都懂一点。他说——”她突然顿住了。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忽然想到周雅宁。那个在后台对她说了那些话的女生,现在是文艺部部长,也是洪承汉三年的同班同学。洪承汉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的那次,周雅宁就在他旁边。有些人在沉默中守护另一个人,守护了很久,久到变成了某种本能,久到连自己都不觉得那是喜欢了,只是习惯。周雅宁是这样的人。也许周扬也是。
但她不是。她已经决定了不再沉默。她从天台上的那个黄昏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邱莹莹收拾好书包,跟林清清说了句“我去天台,不用等我”,然后走出了教室。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正好路过三班的教室,看见周雅宁坐在窗边低头写作业。她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敲了敲窗户。
周雅宁抬起头,表情先是意外,然后变得平静。
“我去天台,”邱莹莹说,“你要一起来吗?”
周雅宁看了她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他等的人不是我。”她说。语气没有酸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接受了很久之后的坦然。然后她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透过窗户传到走廊里。
邱莹莹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天台的铁门还是虚掩着,和上次一模一样。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十一月黄昏的光——比九月的更冷,比十月的更深,带着一种属于秋冬交界处的特有的苍凉。空气干燥而清冽,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她推开铁门。洪承汉站在围栏边,背对着她。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立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门关上。”他说,没有回头。
邱莹莹把铁门推上。门轴发出一声锈蚀的**,然后咔嗒一声合严。
她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水泥围栏上。围栏很凉,粗糙的水泥表面硌着掌心。从围栏往远处看,能看到南城的天际线。十一月的天空比前两个月更加空旷,云很少,光线干净而锋利,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太阳正在缓慢地往地平线移动,给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冷调的银色。
“举报信的内容和你堂哥说的有关系吗?”邱莹莹直接开门见山。
洪承汉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流言爆发的时候,”他说,“我找我父亲,让他动用洪家的资源把帖子压下去。他答应了,但有条件——以后我必须按照他的安排走,包括大学、专业、毕业后进入集团的时间表。所有的事情。”
邱莹莹的手指在水泥围栏上收紧了。
“我答应了。”洪承汉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然后帖子被删了,匿名账号被注销了。但有人抓住了这件事的把柄,把洪家的施压行为包装成‘权钱交易’,举报到了省招办。举报信里说南城一中的保送制度存在不公正因素,理由是我的家族动用非常规手段干预学校管理。”
“这是胡说八道。”邱莹莹说。
“是不是胡说八道不重要,”洪承汉的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很淡,不带任何笑意,“重要的是流程。招办接到举报信就要走核查流程,核查期间暂停保送是规定。我父亲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但需要时间。”
“核查结果呢?”
“大概率会恢复资格。”洪承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澈,“但在这期间,我父亲要求我不再和你有任何公开的接触。”
邱莹莹感觉自己胃里的午餐全部沉到了脚底。
“所以你上个月晚上没有在酒吧后门等我,不是因为忙?”
洪承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角微微弯起。“你注意到了?”
“我每天出来都会看巷子里有没有一辆黑色的车。”邱莹莹说。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洪承汉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不敢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怕影响保送。是因为怕影响你。上次的流言已经让你在全校面前承受了那么多,如果再加上我被举报这件事,如果你被卷进来——我不知道你还能承受多少。”
邱莹莹沉默了。
然后她说:“我能承受的比你以为的多。”
“我知道你能,”洪承汉说,“但我不想让你承受。这两件事不矛盾。”
邱莹莹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围栏上。这个角度能看到天台的另一侧——堆满淘汰课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教具的楼梯间。她看着那个楼梯间,忽然想起洪承宇说的话——他为了你扛了代价。她也想起周雅宁的话——他是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看着你了。
“我们能不能做个新的约定,”她说,“不叫交易。也不叫归我管。叫一起扛。”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微微发颤。
“你真的要这样?”他问。
“我已经站在这了。”邱莹莹说。
洪承汉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围栏上的手指。过了很久,他抬起手,伸出一只手指,像上次在操场上递水一样,朝向她。不是握住,不是挽住,只是碰了一下她搭在围栏上的手背。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落叶,一瞬间的触碰,然后收回去。
“那就一起扛。”他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洪承汉从头开始讲。他的父亲洪建国有三个兄弟:大哥洪建军——洪承宇的父亲,掌管洪氏地产;二哥洪建民——洪承汉的父亲,负责洪氏投资和金融板块;三弟洪建伟——负责洪氏集团的政府关系和公关事务。
洪承汉是老二洪建民唯一的孩子。按照家族内部不成文的规矩,集团未来的核心控制权应该属于长房,也就是洪承宇。但洪承宇大学念的是艺术,对家族生意完全没有兴趣,毕业后自己做了一家设计工作室。所以老爷子的目光转向了次房——洪承汉从初中开始就被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
“我父亲对我只有两个要求,”洪承汉说,语气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第一,学业做到最优,将来接管集团的核心业务。第二,不要和家族不需要的人走得太近。”
“不需要的人。”邱莹莹重复了这四个字。
“不符合家族利益的人。”
“那就是我。”
“是。”
洪承汉看着她,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我父亲知道你的存在。他不在意。他的原话是——年轻人交朋友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大局。但上次我去找他帮忙删帖的时候,他的态度变了。他说我可以帮你这一次,但下不为例。他认为我对你的关注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理智。”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条件是帖子必须删干净。他做到了。”洪承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疲惫的东西,“举报信是计划之外的事。有人在盯着洪家的每一个动作。这次的事情与其说是针对你或者我,不如说是有人想借学校的渠道敲打洪家。”
“谁?”
“不确定。可能是商业竞争对手,也可能是家族内部的人。”洪承汉没有展开,但邱莹莹想起了洪承宇那天晚上在休息室对她说的话——“我们老洪家的人,没人能只凭自己意志做事。”
“所以你父亲说不要再和我接触,”邱莹莹说,“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都有。”洪承汉的回答很诚实,“但他的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选。”
“你怎么选?”
“我已经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邱莹莹。他在看远处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天际线边缘一层薄薄的暗橙色余晖。今天的黄昏结束了。但他还在她旁边站着。
邱莹莹站直身体,把校服袖子往上拽了一点,露出手腕——不是伸手去握他的手,而是让他看到自己手腕内侧那道已经很淡的疤痕。那道疤是她十二岁时摔跤留下的,被衣袖遮了五年,除了母亲和林清清,没有人见过。
“你不是一直在查我的一切吗,这个你不知道吧。”她说。
洪承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他没有问那道疤的来历,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左手的手腕也露了出来。上面有一道更淡的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位置和形状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十岁那年,我父亲第一次带我去集团年会,”他说,“我不想去,他把我锁在书房里。我翻窗户跳下去,被树枝划的。”
邱莹莹看着那道疤。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在这个日落之后南城十一月的黄昏最后的余光里,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这些就是他们需要说的全部。她不需要告诉他那道疤是因为什么留下的——那个下午她父亲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她在后面追,摔倒在楼梯上,手腕磕在台阶边缘的钢筋上。他不需要告诉她那道疤是因为什么留下的——翻窗跳下去之后他在花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在书房里。
他们都在很早以前就学会了一件事:摔倒了不需要喊疼,因为喊了也不一定有人听见。但现在他们知道,有人听见了。不是现在才听见,是很久以前就听见了。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站在一起。
天色彻底暗下来。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晚自开始了。邱莹莹松开校服袖子,让布料重新遮住那道疤。
“我有个计划。”她说。
洪承汉看着她。
“举报信是针对你的,那发帖的人很可能就是举报人。周扬已经在查发帖人的IP和语言习惯了。如果能证明发帖人和举报人是一伙的,就能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基于捏造而不是事实。”
“周扬?”洪承汉挑了挑眉毛。
“林清清的绯闻男友。物理课代表,自学了一点网络追踪。据说查得还挺专业的。”
洪承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邱莹莹没想到的话:“你身边的人,比你以为的要多。”
邱莹莹想了想,发现他说得对。不只是周扬。林清清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多带一份早餐。周雨那次在群里替她说话。王姐在休息室里默默多给她排了几场小费高的场次。阿杰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来酒吧唱歌,但她感冒的那天,她的吉他被提前调好了弦。还有周雅宁,那个在后台对她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的女生。
他们是一张网。一张她没有看到但一直存在的网。每一根线都很细,但编在一起,足够兜住她。
“我有东西给你。”洪承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部手机。旧款的,屏幕上有细小的划痕,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备用机,”他说,“号码只有我知道。如果你发现任何不对劲的事,打给我。不用存号码,按1。”
邱莹莹接过手机。机身上还残留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这比安保人员好用。”她说。
“安保人员还是会有的,”洪承汉说,“但我让他在街对面等,不会停在巷子里了。”
邱莹莹笑了一下。她把备用机放进校服口袋,然后转身往铁门走去。走到一半,她回头。
“洪承汉。”
“嗯。”
“我今晚去酒吧驻唱。周二,常规排期。你要来听吗?”
洪承汉站在围栏边上,天台上的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回答,但邱莹莹在走出去之前看到了他的表情。那个表情很像上次在天台上她转身看黄昏时他看她的样子——安静、温暖、带着某种沉甸甸的笃定。
周二晚上八点半,邱莹莹准时推开了“夜色”酒吧的后门。王姐在员工休息室里抽烟,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王姐说。
“没瘦。”
“瘦了。脸上肉少了。”王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驻唱不用太拼。这地方不值得。”
“我知道。”邱莹莹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嗯,不单是身体。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王姐压低声音,“不是洪家的人。是另外一拨。问我你在酒吧唱多久了、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和洪承汉一块来过。我没说。”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吉他盒的拉链上。“什么样的人?”
“男的,三十岁左右,穿西装,挺斯文,但眼神不像好人。他说自己是招办的。招办管大学招生的人跑酒吧来查驻唱——”
王姐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看到邱莹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邱莹莹这个年纪的女生不应该有的冷静。那种冷静意味着她已经在脑子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并且得出了一个不好的结论。
举报信的发帖人不是学生。不是针对邱莹莹的嫉妒或者八卦。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洪承汉来的。邱莹莹只是被当作了一个突破口。
“王姐,谢谢你告诉我。”邱莹莹站起来,把吉他背好,“如果那个人再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王姐笑了笑,又点了一根烟。
推开包间的门之前,邱莹莹掏出那个旧手机,按了1。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有人冒充招办的人来酒吧查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学生干的,是针对你们洪家的。你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洪承汉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慌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而硬的笃定。
“我知道了。你今晚唱完我送你回家。”
“你说过你爸不让你接触我。”
“那是白天,”洪承汉说,“现在是晚上。晚上归我管。”
邱莹莹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个人。明明被取消了保送资格,明明被家族限制了行动,明明正在被人暗中调查,但他说的话和两个月前在同一个走廊里说的如出一辙。
“好。”她说。
她挂掉电话,推开207包间的门。里面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她照例说了开场白,坐到高脚凳上,手指拨动第一个和弦。
今晚她唱的歌和以前不同。第一首不是陈粒,不是宋冬野。是她自己写的《第七个黄昏》。在酒吧唱自己的歌这还是第一次。吉他前奏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包间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唱着那些已经在舞台上被八百个人听过的歌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包间里没有像校庆那样全场起立,但几个女生放下了手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这首歌叫什么?”那个男生问。
“《第七个黄昏》。”
“没听过,谁的歌?”
“我的。”邱莹莹说。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放进小费托盘里。“好听。原创的,应该多给点。”
晚上十一点,邱莹莹唱完最后一场,背上吉他走出后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上次那辆,是一辆她没见过的。车窗关得很严,看不清里面。她站在巷口停了两秒,直到洪承汉从车后座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换掉了校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和这两个月里每一次等她的时候一样。
“上车吧。”
邱莹莹把吉他放在后座上,自己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车载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某个高级酒店的香氛。司机不是上次那位中年大叔,而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穿着便装,全程没有说话。
“冒充招办的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洪承汉等她系好安全带之后问。
“就这几天。王姐说他问了我的驻唱时间、接触过什么人、和你有没有在酒吧见过面。”
“他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没有。但王姐说他开的车是白色,大众,车牌尾号是三。”
洪承汉拿出手机记下了这个信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查到了,”他说,“是洪氏投资的一个前员工,去年被辞退,走的时候不太愉快。有动机。”
“辞退原因?”
“职务侵占,”洪承汉的语气很简短,“他在投资部做行政,利用职务便利挪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但手段恶劣,我父亲亲自签的辞退令。”
“所以他举报你是报复?”
“不只是报复,”洪承汉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他是被人当枪使。有人在后面提供资源——那些照片不可能是他一个人拍的。巷子口的监控、酒吧内部的通道、学校年级群的管理员权限,这些都需要内部配合。”
“你怀疑是你家族内部的人?”
洪承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车在老城区那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邱莹莹推开车门下车,刚想说“不用送了”,洪承汉已经跟着下来了,随手关上车门,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了然地把车开走了。
“声控灯修好了,”洪承汉说,“但还是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那条狭窄的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灰扑扑的墙面和贴满小广告的楼梯扶手。她的影子落在前面,后面是他的。她想,他们已经走过太多的路——从“夜色”酒吧的走廊到南城一中的天台,从中心医院十二楼的走廊到老城区这条破旧的楼道。每一次都是他在后面,她在前面。今天她在天台上说我们可以一起扛,所以路也要一起走。
邱莹莹在楼道里停下,回头对洪承汉说:“以后不用派人跟着我,也不用自己跟着。天台那个约定不是这么用的。你站在我旁边,不是站我后面。”
洪承汉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她。楼道声控灯在这一秒暗了下去。黑暗中她听到他说:“那个早上在天台上忘了告诉你,第七个黄昏之后还有第八个。明天晚上我在这里等你。不是跟着你,是一起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洪承汉已经转身下楼了,只留下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邱莹莹站在四楼的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低头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1。
她按了一下1。电话接通,传来洪承汉略带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
“明天见。”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明天见。”
邱莹莹挂掉电话,推门进屋。她把吉他放在墙角,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被冷水打湿的脸和从下巴滴落的水珠。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哭过的那种亮,也不是发烧时的那种亮。是某种更健康的、更坚韧的光芒。
她对着镜子说了两个字。
“没事。”
这是她的咒语。但今天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用力压住什么。因为她知道,即使明天有事,她也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独自承担一切,而是学会把担子分给别人——学会接受那些在暗处为你亮起的灯。
(第五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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