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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4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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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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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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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四章

周五下午四点,南城一中校庆晚会的彩排在大礼堂进行。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邱莹莹站在舞台侧幕后方,抱着吉他,透过深红色的幕布缝隙看着台下。大礼堂能坐八百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前面三排坐着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和负责灯光音响的技术人员。舞台正上方的射灯开着,明晃晃地打在舞台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琴身反着光,亮得有点刺眼。

“下一个,高三一班,邱莹莹,独唱《第七个黄昏》。”

负责催场的文艺部部长举着喇叭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了两圈才消散。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抱着吉他走上舞台。她的脚步很稳,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射灯的热度直接照在头顶,她眯了眯眼睛,把吉他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

台下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人。她看到了洪承汉——他坐在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节目流程表,手里握着一支笔。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表上写着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听。因为他转笔的动作停了。

“可以开始了吗?”音响师从控制室探出头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拨下第一个和弦。吉他声通过舞台两侧的音响传出来,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音色比她在酒吧弹奏时更加干净。前奏不长,只有四个小节,然后她开口。

“南城的九月暑气未消,我数过七个黄昏的颜色……”

第一句歌词出口的时候,音响师微微坐直了身体。侧幕后面几个正在聊天的学生工作人员安静了下来。洪承汉手中的笔停住了。

邱莹莹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越过台下的空座椅,落在礼堂最后面那扇窗户上。窗外是南城十月的天空,淡蓝色,有几朵散漫的云。这首歌她在音乐教室弹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通过麦克风唱出来过。音符被电流放大之后,每一个细节都被暴露在空气中——吉他滑弦的细微摩擦、换气时的轻微停顿、高潮部分声线的微微颤抖。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她。

“第六个黄昏,你说你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第七个黄昏,我终于抬起了头。”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时候,吉他的尾音在礼堂里回荡了三秒,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人说话。控制室里的音响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推上背景音乐的开关。侧幕后面的文艺部部长探出头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不像她自己:“那个……邱莹莹,你这首歌……是你自己写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嗯。”

“歌名叫什么?”

“《第七个黄昏》。”

文艺部部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行,没问题,正式演出就这个版本。你刚才那个调音稍微低了一点点,正式演出的时候调高一格就好。”

邱莹莹道了谢,抱着吉他走下舞台。她没有从观众席那边走,而是绕到了后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洪承汉。他还是低着头,但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写了几个字。邱莹莹没有停下来看,径直走过去了。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她走过去的那一瞬间,洪承汉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和上次物理课上听到流言时一模一样。

后台的走廊里挤满了等着彩排的学生。有合唱团的女生们在练声,咿咿呀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话剧社的演员们在对台词,一个男生正声情并茂地喊“不——我不相信”;还有几个穿街舞服装的人在角落里热身。邱莹莹抱着吉他穿过人群,在走廊尽头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刚才在舞台上她其实不太紧张。那种感觉和酒吧不一样,在酒吧她是在工作,唱完歌拿钱走人。但在舞台上,她是在说故事。说自己的故事。说给某个人听。她不确定他听懂了没有。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林清清发了条微信。

“彩排完了。你在哪?”

林清清很快回复:“教室!周扬在给我补物理!他说我这次月考大题全空是他教学的失败!你说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嫌弃我还是在乎我???”

后面跟了十三个问号和八个感叹号。

邱莹莹弯起嘴角,回了一句“是在乎你”,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舞台上那十几秒钟的沉默。那是她唱完最后一句之后、第一个掌声响起之前的间隙。在那短暂而漫长的寂静里,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到了台下某人合上笔帽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嗒”。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她面前。

周雅宁。

南城一中文艺部部长,高三三班。邱莹莹和她没有太多交集,只知道她长得很漂亮——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找出来的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的头发是自然卷的,今天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一沓节目流程表。她站在邱莹莹面前,表情不是过来打招呼的那种友好,也不是找茬的那种敌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描述的复杂。

“你刚才那首歌,”周雅宁开口了,声音比邱莹莹预想的要低,“写给洪承汉的?”

邱莹莹慢慢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目光平齐。

“写给自己的。”她说。

周雅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然后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你高二文艺汇演唱完之后在后台哭,”周雅宁说,“洪承汉站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

邱莹莹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他旁边。”周雅宁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怀里流程表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以为他只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后台。后来我问他怎么不进去,他没说话。再后来,每次你参加什么活动,他都会多待一会儿。学生会开会的时候,他的座位能看到你的照片——就是走廊光荣榜那张。他以为没人发现,但我看到了。”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保持得很平稳,像是练习过很多遍,又像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挣扎。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让给我,”周雅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我知道感情这种事没有让不让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人喜欢你,可能是喜欢你的成绩好、唱歌好听、长得漂亮。但他不一样。他是在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开始看着你了。”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喊“周部长,下一个节目到了”,周雅宁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侧幕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平静而骄傲;一半在暗处,看不清。

“那首歌很好听,”她说,“正式演出的时候好好唱。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她走了。

邱莹莹重新靠着墙壁坐下去。吉他靠在膝盖上,琴弦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细微的震动传到她的大腿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有点皱的纸条——那是洪承汉在天台上留给她的,字迹潦草但有力:“你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最亮的一颗纽扣。”

她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教室里那盏灯管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一个多月前——她还是一个透明人。成绩好但不出众,安静到没有存在感,唯一的目标就是攒够钱给妈妈治病。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一个多月后她会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写小说。

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以为自己是透明人的那三年里,有两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一个在走廊尽头站了半个小时,一个在他旁边站了同样的半个小时。一个是她知道的,一个是她刚刚才知道的。他们都用一种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方式存在着,不求她知道,不求她回应。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吉他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往礼堂的方向走去。

走出后台走廊的时候,她在拐角处和一个人迎面撞上。

洪承汉。

他手里还拿着那份节目流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意见。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面对面停住,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和上次在他家小区门口闻到的一样,大众品牌,干净不张扬。

“彩排不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食堂的菜。

“你没鼓掌。”邱莹莹说。

“我不需要在彩排的时候鼓掌。”

洪承汉把手里的流程表卷成一个筒,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正式演出会鼓的。”他说。然后越过她往礼堂的方向走了,步子很大,拖鞋换成了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邱莹莹站在原地,觉得肩膀被他敲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五点半,彩排全部结束。邱莹莹走出大礼堂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正在变色。今天是个大晴天,傍晚的天空格外通透,西边的云被染成了金橙色,然后渐变成粉紫,再过渡到头顶的湛蓝。她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几分钟,然后习惯性地数了一下。

今天的黄昏,是第几个了?

她没有数。因为从第七个开始,她就不需要再数了。有些人会一直在她身边,黄昏只是背景。

校庆晚会定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六点半的时候,大礼堂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校庆是南城一中一年一度最大的活动,全校师生加上部分家长和校友,大礼堂的八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后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文艺部部长周雅宁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嗓子都快喊哑了;合唱团的女生们挤在化妆镜前面互相帮忙整理发型;话剧社的男主角找不到自己的道具剑,急得满头大汗;街舞社的人在做热身运动,一个人差点踢翻了音响设备。邱莹莹坐在后台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椅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无声地按着和弦,嘴唇微微翕动,反复默念着歌词。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林清清把自己的一件白色连衣裙借给了她。裙子很简单,圆领、七分袖、裙摆在膝盖下方,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米色腰带。林清清帮她弄头发的时候碎碎念了半个钟头——“莹莹你其实长得很好看你知道吗,你就是从来不打扮”“你的睫毛好长啊你平时是不是都不照镜子”“这条裙子我买的时候觉得太素了但穿你身上怎么这么好看”。邱莹莹任她摆弄,没有反驳,也没有不好意思。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上白裙子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的那种陌生,而是——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

“下一个节目,高三一班,邱莹莹,独唱《第七个黄昏》。”

周雅宁在侧幕后面朝她招手。

邱莹莹站起来。琴弦因为手指离开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她深吸一口气,从侧幕走上舞台。

八百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转向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肩上、抱着吉他的手臂上,密得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舞台的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是音响的低频共振,也可能是她的腿在发抖。追光灯从控制室的方向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射灯的热度透过空气传过来,灼热的光线让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在舞台中央站定。麦克风架的高度被调过了——上一组表演者是合唱团,架子比她高出一截,但此刻正好合适。应该是有人在她上台前专门调整过了。

她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坐着校领导和评委,第二排是老师,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学生。她看不清具体的面孔,但她知道某一个位置上坐着某一个人。他说正式演出会鼓掌的。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按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响起,大礼堂安静下来。前奏和彩排时一样,干净利落,四个小节。然后她开口。

“南城的九月暑气未消,我数过七个黄昏的颜色……”

她的声音比彩排时更稳定。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当一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歌词上的时候,紧张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一种和观众之间的连接。她在歌词里写的是自己的故事,但她相信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因为每个人都数过黄昏。每个人都曾等过一个人回头。

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评委和老师,落在中后排的某一片区域。灯光刺眼,她看不清具体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甚至不需要确认。

副歌部分,声线拔高了半个调,但控制得很稳。她在音乐教室里练习了无数次这段副歌,用手机录下来一遍一遍听,找到自己声音最容易失控的那个音,然后反复修正。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天赋型的歌手,她的音域不算宽,高音区有点薄,低音区不够浑厚。但她有一件事情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好——练习。反复练习。把一个音符咀嚼到骨头里,然后唱出来的时候不是在唱歌,是在说真话。

“第六个黄昏,你说你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第七个黄昏,我终于抬起了头。”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

吉他尾音在礼堂里回荡,和彩排时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在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礼貌性鼓掌,而是从后排传出来的、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掌声。邱莹莹站在舞台上,追光灯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她看到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林清清,她的同桌从座位上蹦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拼命鼓掌,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中了彩票。然后她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学生。

前排的评委们回过头看了看后排站起来的人群。一个满头白发的校领导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的音乐老师眼眶有点红,把手里写评分的笔放了下来,没有打分,只是跟着拍手。

邱莹莹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光都打在她身上。她应该鞠躬,应该下台,应该按照彩排的流程走。但她在掌声中多站了十秒。那十秒里,她没有看全场起立的人群,没有看前排评委的表情,没有看侧幕后面对她竖起大拇指的文艺部部长。

她在看第三排最左边。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林清清那样拼命鼓掌。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不紧不慢地拍着,目光穿过整个礼堂的光线和人海,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个目光她在无数个场合见过——酒吧走廊、天台黄昏、操场跑道、小区门口——每一次都一样。安静的、克制的、像深海一样不容易掀起波澜,但每一道暗流都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鼓掌。他说正式演出会鼓的。

邱莹莹弯下腰,鞠躬,转身下台。

退到侧幕后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虚脱。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突然松开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大口喘气。白裙子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但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平稳。

文艺部部长跑过来,抓着她的手臂,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全场起立!全场起立!!你知道校庆晚会上一次全场起立是什么时候吗?三年前!三年没有过这种场面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清清就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林清清抱着她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莹莹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哭了!周扬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递了三张!三张!”她一边哭一边笑,眼线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画出了两条浅浅的灰色痕迹。

邱莹莹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她看到后台其他节目的表演者也在看她——街舞社的那几个男生对她点了点头,话剧社的男主角用道具剑对她行了个骑士礼,合唱团的女生们齐刷刷地冲她比了个“赞”的手势。

那个下午以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酒吧驻唱的”。她是邱莹莹。一个在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的女生。仅此而已,但这就是全部。

周雅宁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对讲机,头发从低马尾里跑出来好几缕,看起来累得够呛。她在邱莹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伸出手。邱莹莹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里都是汗。

“恭喜。”周雅宁说。

“谢谢。”邱莹莹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不需要明说的东西。

晚会结束后,邱莹莹没有去参加后场的庆功宴。她和林清清说太累了想回家休息,实际上她确实累了——从今天下午彩排到现在,她已经连续站了将近六个小时。脚踝上那个还没完全恢复的地方隐隐发酸,膝盖上蹭掉的皮已经结了痂,但蹭到裙子的时候还是有点疼。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

她背着吉他,从后门走出大礼堂。校庆结束后的校园格外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晃动。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食堂二楼的灯光亮着,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白裙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裙摆蹭着小腿。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长椅旁,坐下来,把吉他靠在椅子扶手上。长椅是木头的,坐上去有点凉,椅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捡起一片梧桐叶,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潮湿气味和深秋特有的清冽。她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被风里裹挟的凉意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

“给你带了水。”

洪承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挂着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和上次体育课上一样,和操场上摔倒后一样。这个人总是在她需要水的时候递上一瓶水,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安静、永远不会缺席。

邱莹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很冰,滑过喉咙的时候凉得她嘶了口气。

洪承汉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椅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邱莹莹问。

“整个礼堂后门就这一个方向通操场。”

“你在后门等我?”

“等了几分钟。”

邱莹莹把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瓶盖边缘的螺纹。

“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站起来?”她问。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质问的语气,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洪承汉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

“站起来的人太多了,”他说,“不差我一个。但一直坐着的只有我一个——鼓掌鼓到最后你下台才停手的,也只有我一个。”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梧桐叶,干透的叶脉在路灯下呈现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空出半张长椅。

“坐吧。”

洪承汉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吉他盒的距离,木制椅面的凉意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但谁也不觉得冷。远处食堂二楼的灯熄灭了,操场陷入更深的黑暗。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缓慢而悠长的叹息。

“歌是写给你的。”邱莹莹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酝酿了一整个晚上。“你说你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操场摔倒那天,也许是天台那天,也许更早。但不管从什么时候算——我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你。”

洪承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指节处泛着路灯下不太明显的微白。

过了很久——邱莹莹没有计时,但她觉得那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长的一段沉默——洪承汉开口了。

“三年前的朗诵比赛,”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坐在我后面,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聊了四十分钟。你说你以后想学音乐,但怕不好找工作。你说你喜欢陈粒的《走马》,因为里面有一句歌词——‘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

他停了一下。夜风把他们之间的梧桐叶吹跑了,叶片在草地上翻了几圈,然后安静地躺在跑道边缘。

“那天我一直在等你抬头看我一眼。你没有。但你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次头——你在看走廊尽头的钟,因为你要赶下一趟公交车。你大概不记得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确实不记得了。

“那个下午是我人生里最特别的一个下午,”洪承汉说,“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数了无数个黄昏,等你再抬一次头。”

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层冷淡的外壳全部剥掉,露出底下滚烫的真诚。

“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继续等。”

邱莹莹低下头。她的白裙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鞋尖前那片梧桐叶又被风送了回来,正好停在她的脚尖。她伸出手捡起那片干透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吉他盒的夹层里,和那张银灰色的银行卡放在一起。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不是用钱,也不是用一句简单的“好”或者“不好”。而是用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等待的那个东西。

她站起来,把吉他背好。吉他盒在背上并不沉重,反而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不用等了。”她说。

洪承汉抬起头看她。

“我已经抬头了。”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那种安静。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邱莹莹的手机——母亲发来一条微信,说今天感觉特别好,晚上多吃了一碗粥。邱莹莹看完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洪承汉看。

洪承汉低头看了看屏幕。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邱莹莹意料的事——他站起来,把她空掉的矿泉水瓶拿起来,丢进了五米外的垃圾桶。瓶子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了进去。

“走吧,骑车送你回家。”他说,语气和之前说“每天晚上九点我在酒吧后门等你”时一模一样——平静的、不容商量的、但又比之前多了某种更温暖的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出操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长的黑色剪影时而分开,时而交汇。经过教学楼的时候,邱莹莹抬头看了一眼天台。天台的铁门关着,围栏边空无一人。她想起那天站在围栏边时洪承汉逆光的背影,想起他说“今天是第七个黄昏,我在等你抬头”,想起自己那时候还看不懂他眼里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对了。”洪承汉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邱莹莹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她认出这是今天彩排时他在流程表上画的那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好听。衣服也好看。”后面紧跟着一小行更潦草的字,像是后来匆匆补上去的:“但她会紧张,正式演出调低一格。”

邱莹莹盯着这几个字,突然意识到今天上台的时候麦克风架的高度是专门调过的——不是巧合,不是奇迹。是有人看了她彩排,注意到她唱歌时会微微踮脚,所以提前把麦克风调低了。

她抬起头看着洪承汉。他正站在传达室旁边等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着她刚扫开的共享单车,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种做了好事被当场发现的不好意思。

“走吧。”他说。

邱莹莹把纸条仔细折好,和那片梧桐叶、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然后接过车把手。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谁也没有移开。只是短暂的一秒,然后各自收回了手。

秋风吹过南城一中门口的两排梧桐树,把最后几片叶子卷到空中,翻飞着落在两个人并肩骑过的路面。

不远处的天边,城市灯火之上,最后一抹暮色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今天的黄昏已经结束了,但明天还会有。明天的黄昏还会有新的颜色、新的云层、新的属于明天的太阳。她已经不需要再数黄昏了,但她会记得每一个黄昏的样子。因为她知道,在每一个黄昏里,都会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她回头。

第七个黄昏是最后一次数数。

从今往后,每一个黄昏都是新的。

(第四章完)

待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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