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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7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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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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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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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七章

十二月的南城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清晨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邱莹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霜很凉,碰到指尖的瞬间就化开了一小块,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她看着那道水痕,忽然想起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夜色”酒吧的走廊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三个月,一个季度,听起来很短,但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像是把她的生活翻过来重新洗了一遍牌。

她穿上校服,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是上周母亲出院后用攒下来的钱给她买的。不贵,但很暖和。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围巾是林清清织的,浅蓝色的毛线,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头比另一头宽了将近一倍。林清清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不对称设计”,邱莹莹没有戳穿——她知道林清清为了织这条围巾,手指上扎了至少十个针眼。

母亲出院已经两周了。李秀兰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更好,已经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她重新开始做那些以前常做的事——早上煮粥,中午炒两个菜,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邱莹莹有时候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会站在玄关愣几秒。这种味道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酒吧的烟味,不是泡面的调料味——是家的味道。

她背上书包,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吉他盒。那把二手的雅马哈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琴弦上还残留着上次弹奏时留下的指痕。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它赚钱了,但她还是每天都会弹一会儿。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纯粹地享受音乐了。不是为了小费,不是为了医药费,不是为了在包间里讨好陌生的客人——只是为了唱歌。

她把手伸进吉他盒夹层,摸到了那张银灰色的银行卡。卡还在那里,密码还是她的生日。她没有还给他,他也没有要回去。这张卡变成了某种约定——不是交易,不是施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需要的时候我在”的具象化。她把卡放回去,指尖碰到了另一样东西:一片干透的梧桐叶。那是校庆那天晚上她从操场边捡的,叶脉已经脆得快要碎了,但被她小心地夹在乐谱里保存着。梧桐叶旁边是那本泛黄的乐谱——洪承汉在江边还给她的那本,三年前他在旧书摊买下,等了三年才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她把乐谱翻开。,《走马》。旁边的铅笔字迹潦草但有力:“她说喜欢那句歌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然后合上乐谱,放回夹层,拉上吉他盒的拉链。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亮了。这盏灯自从那次修好之后再也没有坏过。她每次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抬头看一眼灯泡里那团暖黄色的光,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在准备期末考。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加紧张,后排的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倒计时——“距期末考还有15天”。每天的值日生会在放学前把数字更新一次,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套在每个人脖子上慢慢收紧。

早读课之前,邱莹莹坐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林清清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表情像是在看天书。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问号。

“莹莹,你说电荷为什么会有正负之分?”林清清忽然问。

“因为自然界存在两种电荷,同种相斥异种相吸——”

“我知道课本上的答案,”林清清打断她,把笔往桌上一摔,“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得有正负?不能只有一种吗?所有的电荷都一样,互相排斥,然后宇宙就没了。多省事。”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晚上又熬夜看小说了吧?”

“我没有!我在刷物理题!我真的在刷物理题!”林清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是刷到一半周扬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加油’,我就……就刷不动了。”

“你就去翻他的朋友圈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十点发的,内容是‘电磁学太美了’,配了一张你根本看不懂的电路图。而你点赞的时间是十点零三分。”

林清清把脸埋进物理练习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莹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推理了?是不是洪承汉教的?肯定是他教的。那个男的一看就是那种会教人推理的人。”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确实从洪承汉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推理——是观察。是注意那些别人不注意的细节。比如林清清每次提到周扬的时候会先摸一下耳垂,比如周扬每次发完物理笔记之后会多等两分钟才关手机,比如两个人在教室里的目光每次撞到一起都会同时移开,然后各自在心里偷笑。

下午第三节课,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一件事:下周的校庆总结表彰大会上,邱莹莹的独唱节目被评为“最佳节目”,需要她在表彰大会上再表演一次。全班鼓掌。后排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被李老师一个眼神压了下去。林清清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邱莹莹的手臂猛摇了好几下。

“莹莹!最佳节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校八百个人投票选出来的最佳节目是你!是你唱的那首《第七个黄昏》!”

邱莹莹确实有些意外。她记得校庆那天台下的掌声,记得全场起立的瞬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拿奖。她唱歌不是为了拿奖——以前是为了赚钱,后来是为了说故事。拿奖是意外之喜,像一个原本只想走到巷口却意外走到了江边的人,忽然发现江面上正在放烟花。

放学的铃声响了。邱莹莹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清清凑过来压低声音:“莹莹,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烧烤。”

“今天周三,你周三不是要去周扬家补物理吗?”

“取消了。”

“为什么?”

林清清的脸腾地红了。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因为他说不用补了。他说我物理已经够好了。”

“你物理月考考了六十二分。”

“对!他说六十二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说我从十八分进步到六十二分是他教学生涯中最骄傲的成就之一!”林清清把围巾拽下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骄傲和羞耻之间,“然后他说——他说等期末考试考完之后,他想请我看电影。”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课本,转过身正对着林清清。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清清有点紧张。

“清清,周扬喜欢你,”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不是物理课代表对同学的喜欢,是周扬对林清清的喜欢。从高二上学期他主动借你物理笔记本的时候就开始了。”

林清清张了张嘴,然后慢慢闭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去看考场踩个点。电影的话,就……就看吧。反正也不一定就是约会。可能只是普通朋友看电影。周扬那种人,大概对谁都那么好。”

话虽这么说,但邱莹莹能看到林清清藏在围巾下面的嘴角,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周雅宁。文艺部部长抱着一沓演出服的设计稿,看起来刚从美术教室出来。她的头发剪短了,从低马尾变成了齐肩短发,看起来更利落了。看到邱莹莹,她停下脚步。

“表彰大会的表演曲目定了吗?”周雅宁问。

“定了,还是《第七个黄昏》。”

周雅宁点了点头,在手里的设计稿上记了一笔。“舞台灯光我会重新设计一版,和上次不一样。这次不需要追光了——上次你站在舞台上有点紧张,追光太强反而会让你不舒服。这次用柔和的散光,从两边打过去。”

她说完就要走,邱莹莹在后面叫住了她。“周雅宁。”

“嗯?”

“设计稿画完了吗?我想看。”

周雅宁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手里的设计稿递过来。邱莹莹一页一页翻过去——灯光布置、舞台背景、背景色调的渐层比例。每一页都画得很细致,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潦草草图,而是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光影方向和冷暖对比。舞台背景的主色调是暖橙色到淡紫色的渐变,像黄昏的天空。舞台中央偏右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字——“她”。

邱莹莹看着那个小人影,想起了校庆晚会上周雅宁在后台对她说的话——“他是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看着你了”。周雅宁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在洪承汉旁边的走廊里站了同样的半个小时,花了三年的时间看着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但她没有因为求而不得就心生怨怼。她把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全部倾注到了设计稿里——设计了一个完美的舞台,让站在上面的人能被所有人看到。

“很好看。”邱莹莹把设计稿还给周雅宁,“背景色调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黄昏。”

周雅宁接过设计稿,手指在纸页边缘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她笑了,是一种接受了很久之后终于释然的笑容。在那灯光设计稿的角落里,除了舞台上的那个“她”,还有观众席第三排标注的另一个很小的身影,用铅笔淡淡写着——“他”。那个从三年前就在看的人,也应该被放在灯光设计里。因为他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一直都是。

傍晚六点半,邱莹莹推开“夜色”酒吧的后门。十二月是酒吧的淡季,大厅里客人不多,二楼包间也空了好几间。但推开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混合气味还是扑面而来——烟草、酒精、劣质香水和老旧木头。这种气味她闻了将近四个月,从一个让她紧张不安的陌生环境变成了一种带着复杂感情的存在。这里是她赚到第一笔医药费的地方,是她遇到洪承汉的地方,是她的秘密被揭开的地方。

王姐在吧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不是告诉你不用来了吗?”王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妈出院了,你还往这儿跑什么?这地方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来告别。”邱莹莹说。

王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邱莹莹面前站定。她比邱莹莹矮半个头,看人的时候需要仰着下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

“驻唱这活儿,说好听点是歌手,说难听点就是酒吧的背景音,”王姐说,语气难得的正经,“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当背景音的。你是来打仗的。打了四个月的仗,该赢了。”

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她的工作牌。塑料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挂绳从深蓝色褪成了灰蓝色。她用了将近四个月,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上面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入职第一天王姐用手机拍的,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表情拘谨,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紧张。

“这个还给你。”她把工作牌放在吧台上。

王姐低头看了看工作牌,没有拿。

“留着吧,当个纪念。”她把工作牌推回去,又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厚厚的一沓。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红色纸币的边缘。“最后一笔驻唱费,加上年终奖金。不多,但够你用到高考。”

“我不能——”

“这不是施舍,”王姐打断她,用她那种特有的、听起来很凶但实际上很温暖的方式,“这是你应得的。你这几个月给酒吧带来的生意,算清楚了你比这笔钱值钱多了。只是我以前没告诉你——因为那时候告诉你你也不会信。现在你会信了,对吧?”

邱莹莹接过信封。信封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感。她把信封放进书包夹层,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太轻了。王姐给她的不只是工作,是一个容身之处。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在医院走廊里哭完之后,这里有一盏灯亮着,有一个叼着烟的女人对她说“唱完就走,别多待”。

“以后有空,可以回来唱一首。”王姐拍拍她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不收你场地费。”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邱莹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坏掉的霓虹招牌。“色”字还是没有修,红色的灯光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她曾经无数次从这块招牌下面走过,每一次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今天她走的时候是抬着头的,还把招牌拍了一张照片。不是为了记住这个地方,是为了记住自己从哪里走出来的。

回到家,邱莹莹把王姐给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打开数钱,而是坐在床边,拿出那个旧备用机——屏幕上有细小的划痕,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1。她按下1。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今天去酒吧告别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洪承汉的声音传过来:“王姐说什么了?”

“她说我是去打仗的。打了四个月的仗,该赢了。”

“她说的没错。”

“她还说以后可以回去唱歌,不收场地费。”

洪承汉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几乎被电流声盖过去。“等你下次回去唱的时候,我订包间。不是207——换一个。换一个有窗户的,能看到黄昏的。”

邱莹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嗡嗡作响的灯管。那只蛾子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冬天的冷空气冻死了。但灯管还在,还在发出那种让人安心的电流声。

“下周表彰大会,我要再唱一次《第七个黄昏》。李老师说节目被评为最佳节目了。周雅宁会重新设计舞台灯光——她说这次用柔和的散光,因为追光太强了我会紧张。”

“你告诉她你紧张?”

“没有。她自己看出来的。”

“周雅宁观察力很强。”洪承汉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敬佩,不加修饰的。

“她在设计稿上画了观众席。第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洪承汉大概也想起了校庆那天——他坐在第三排最左边,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但鼓掌鼓到了最后。邱莹莹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微,像是刻意压低了动作。

“你在做什么?”她问。

“刷题。期末考完还有自主招生的加试。”

“这么晚了还刷?”

“你不是也在打电话?”

邱莹莹弯起嘴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还是一点没变——永远不直接回答,但每一句都能让你听出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她刚想说“那我不打扰你了”,就听到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翻书声,是更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纸被揉皱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低的、压抑的抽气。

邱莹莹坐直了身体。她认识那个声音。那不是刷题刷累了叹气,不是喝了水不小心呛到——那是疼。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被拼命压制的、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疼痛的信号。她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在母亲做骨髓穿刺的那个下午,在隔壁病床的老大爷半夜伤口疼醒的时候。疼是有声音的,那种声音骗不了任何人。

“洪承汉,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哪里?”

“在家。”

“你家的书桌是木头的,翻书的声音不是这个。你那边有回音。你在哪里?”

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更长、更重。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呼吸声——不太平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起伏的节奏比正常呼吸慢了一拍。

“你在医院。”邱莹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确定。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去医院看我妈,路过急诊室,听见推车的声音。你那边刚才有推车的声音。和那个一模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洪承汉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无奈,不是疲惫,是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再挣扎的坦荡。

“中心医院急诊楼三楼。别来。太晚了。”

“我马上到。”

邱莹莹挂了电话,抓起羽绒服就往外跑。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追着她的脚步从四楼一直追到一楼。她推开单元门,冷空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上来,把她呛得咳嗽了一声。她顾不上冷,骑上共享单车,往中心医院的方向用力蹬。

十二月南城的夜晚很冷。风灌进领口里,把围巾吹得飘起来,浅蓝色的毛线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辆夜班出租车偶尔驶过。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但她没有停。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情况——生病?受伤?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

急诊楼三楼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惨白的日光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漆,地砖被拖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棉球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邱莹莹在护士站问了洪承汉的名字,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观察室。

她推门进去。洪承汉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左腿裤腿被卷到膝盖以上,膝盖下方绑着固定板和绷带。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从颧骨划到耳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身上的衣服不是校服也不是平时穿的卫衣,而是一套深色的运动服——右手袖口处沾了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他看见她进来,想说点什么,但邱莹莹已经走到了病床边。她低头看着他腿上的固定板,看着绷带下面隐约可见的青紫色淤血,看着他脸上那道擦伤。她的表情没有哭,也没有慌张,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质问的冷静。

“怎么弄的?”

“楼梯上摔了一跤。”

“洪承汉。”

“真的。楼梯上摔的。”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脸上的擦伤——从颧骨到耳根,方向是斜的。如果是摔跤,擦伤应该是不规则的,可能是横向也可能是纵向,取决于摔倒的方向。但这道擦伤的角度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在某个特定角度下被尖锐物体划过的。还有他运动服袖口那几滴暗红色——血滴溅在袖口上,位置和分布不符合摔倒的逻辑。摔倒时手会本能地撑地,血滴会溅在手腕或手掌上,而不是在袖口的背侧。

“你不是摔的。”邱莹莹的声音很稳,像在考场上念出自己已经验算过三遍的答案。

洪承汉低着头,没有说话。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微微颤动。邱莹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心疼——虽然她确实心疼——是因为他到现在还在试图一个人扛。明明在天台上说好了要一起扛,明明在江边说好了不再一个人,明明在医院楼下说好了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两个人商量。但他受伤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藏起来。

“你自己在观察室,你爸呢?”

“出差。明天回来。”

“洪承宇知道吗?”

“没告诉他。他嘴不严。”洪承汉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但扯到了脸上的擦伤,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敢告诉我?”邱莹莹问。

“不是不敢,”洪承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不想你担心。你妈妈刚出院,你刚不用去酒吧驻唱,你刚可以喘口气。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你添麻烦。”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不是握他的手,而是用两根手指按住他下巴微微上扬的那一侧,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上次天台上说了什么?”

“一起扛。”

“你记得就好。”

她松开手,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手心里。橘子味的,黄色包装纸,皱巴巴的——是她出门的时候随手从桌上抓的。那盘水果糖是母亲出院后买的第一件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谁来了都塞一颗。

“我妈出院后买的。很甜。”

洪承汉看着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然后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很甜。邱莹莹坐在床边的硬塑料椅子上,羽绒服的拉链还敞着,围巾歪到了肩膀上。十二月的深夜,急诊观察室惨白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洪承汉终于开口了。

“十一月处理陈志远的事,发现他和集团另外几个高管有些往来。其中有一个是洪氏金融的副总,姓吴,在境外有账户。之前我觉得陈志远的行为是被他煽动的,没有实质证据。现在有了。”

“你查到了什么?”

“一份转账记录,”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坐在床边的人才听得清,“不是陈志远给刘勇的那五万。是更早的一笔——从吴副总的境外账户转给陈志远。金额不小,时间点在三年前,我爸那次生意谈判破裂的前一周。”

邱莹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你爸三年前的生意谈判破裂,和这个有关?”

“那次谈判破裂,我父亲被踢出洪氏金融的核心管理层,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股权。如果当时那个合作能谈成,洪氏金融现在不会只是这个规模。有人出卖了谈判底价。”

“吴副总。”

“还有陈志远。”洪承汉的手指在床单上缓缓攥紧,指节处泛白。“陈志远在酒吧打听你不是临时起意。吴副总是洪氏金融里一直想把我父亲挤掉的人。他和洪家内部另一些人走得很近。”

“哪些人?”邱莹莹问。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和天台上承认保送被取消时一模一样——坦荡的、不加掩饰的、把所有的重量都摊开在桌面上的。

“洪建军的儿子。洪承宇的堂弟。我另一个堂哥。”

邱莹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洪建军——洪承宇的父亲——掌管洪氏地产。他的儿子,也就是洪承宇的亲弟弟,一直在家族内部扮演什么角色?她忽然想起洪承宇在休息室里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老洪家的人,没人能只凭自己意志做事”。她当时以为洪承宇在说洪承汉。现在她明白了,他在说他自己和他的亲弟弟。

“那个堂哥一直在暗中支持吴副总,”洪承汉说,“陈志远是他推到吴副总那边的人。包括在学校发帖、写举报信、派人去酒吧查你——每一步都有人配合。目的不是真的毁掉我,是让我父亲的注意力被分散,让他忙于处理我的事,没时间顾及公司内部的权力变动。”

“你现在查出这么多,然后今晚在查证据的路上被人发现了?”

洪承汉没有否认。“停车场的楼梯。两个人在上面堵我,我没注意,摔了下来。不算严重,小腿扭伤加轻微骨裂。固定三天就能走,不用做手术。”

邱莹莹看着他的腿。不算严重。轻微骨裂。固定三天就能走。他用最轻的词描述了自己的伤,但每一个词的背后都是一段她不知道的、独自承担的危险。

“以后查这些的时候叫上我。”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危险。”

“你觉得我从十岁一个人生活、在酒吧驻唱四个月、被全校当成靶子骂了一个星期——那些不危险?”

洪承汉沉默了。邱莹莹的声音没有提高一度,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她继续说下去:“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一个要保护的人。我们是搭档。搭档的意思是,你遇到楼梯上的人,我帮你挡一个。你查到的证据,我帮你保管。你不敢告诉你爸的事情,我来告诉他。”

洪承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纸,橘子味的水果糖已经全部融化了,只剩下舌尖上若有若无的甜。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用小指勾住了她搭在床沿上的小指。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证据不在我这里。”他说。

“在哪里?”

“你吉他盒的夹层里。我上周放进去的。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邱莹莹愣了一下。吉他盒夹层。上周。她每次打开吉他盒都会摸到那张银行卡,但她从来没有发现多了别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在江边那天晚上,他说他已经把证据收集齐了,但没说放在哪里。他把它放在她这里——没有告诉她。她不用替他保管证据,她本身就是保管证据的地方。他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放在她那里,什么都不说。

“我明天去银行开保险箱。”她说。

“密码是你生日。”

“所有东西都用同一个密码,你这样不安全。”

“对你,”洪承汉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设防。”

邱莹莹没有松开他的小指。两个人在急诊观察室惨白的灯光下,勾着手指坐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咕噜声,隔壁观察室有人轻轻打鼾,窗外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的鸣笛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构成了南城十二月一个普通夜晚的背景音。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今天的黄昏早就过去了,但明天的黄昏还没有来。在这之间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他们坐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用勾住的小指确认了一件事——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无论还有多少楼梯上的人在等他们,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不是他保护她,不是她照顾他。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还很长,但不再是独自一人走的。

接下来的一周,邱莹莹在医院、学校、银行三个地点之间来回跑了好几次。她在市中心银行开了一个保险箱,把洪承汉转移给她的证据材料全部存了进去——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邮件截屏、刘勇的供述书、陈志远和吴副总的内部邮件往来。每一份材料都用透明文件袋分装好,贴上标签,编号归档。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重要文件——母亲住院期间,她学会了整理病历、检查报告和保险理赔材料。这些证据在她手里被整理得比律师事务所的卷宗还要整齐。

洪承汉的小腿固定板在第三天就拆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需要一周内避免剧烈运动。他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走路的时候还有点轻微的跛,但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脸上的擦伤结痂脱落后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粉色痕迹,要凑近才能看到。林清清第一次看到那道疤痕的时候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说像电影里那种打完架之后更帅了的男主角。洪承汉看了她一眼,她迅速躲到了邱莹莹后面。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期末考前一周,洪承汉在放学后把邱莹莹叫上了天台。不是平时那种“有事跟你说”的叫法——他只是在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了。

天台上很冷。十二月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把围栏上的水泥灰吹得干干净净。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雪。南城很少下雪,但十二月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悬在头顶。

洪承汉站在围栏边,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

“证据已经递上去了,”他说,“集团内部的调查组昨天正式立案。吴副总和陈志远被停职。刘勇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洪建军的儿子——我那个堂哥——被限制出境。调查周期大概三个月。我父亲说,该承担责任的,谁都跑不掉。”

邱莹莹靠在围栏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这大概是这两个月以来最好的消息。但她知道,洪承汉叫她上来不只是为了宣布好消息。

“那代价呢?”她问。

洪承汉转过头看她。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他没有去拨。

“没有代价。”

“上次你爸帮你删帖,代价是你要按他的规划走。这次代价是什么?”

“没有。”洪承汉的声音很坚定,“他这次没有提条件。他说——这是我该做的事,不需要代价。”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涌起一层薄薄的光。洪建民——那个曾经要求儿子按规划走一切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他的儿子不再需要一个被规定好的人生。洪承汉已经靠自己的选择赢得了这种权利。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事。风继续从江边吹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快要下雪的南城格外安静,连操场上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

“期末考完有什么打算?”洪承汉问。

“复习。高考。”

“还有呢?”

“还有一首新歌要写完。叫《第八个黄昏》。”

洪承汉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记得她在医院楼下说过要写这首歌。第八个黄昏,写给以后所有的黄昏。

“你呢?”邱莹莹问。

“自主招生加试。然后高考。然后——”他停了一下,“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你知道我要考哪里?”

“你上次在音乐教室练歌的时候,乐谱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五个大学的招生代码。”

邱莹莹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便利贴是她一个多月前贴的,贴在乐谱背面的角落里,她自己都快忘了。

“洪承汉,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我?”

“也不是每天,”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周二周四有体育课,你不在教室。周一有升旗仪式,你会提前去操场站队。周三周五——观察得多一点。”

邱莹莹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邱莹莹坐在教室里收拾书包,林清清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好几下。

“考完了!终于考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周扬押题押中了!一模一样的题型!他说考完了要请我吃火锅!火锅!你听到了吗!火锅!”

邱莹莹被摇得头晕,按住林清清的手让她冷静下来。

“清清,你上次说考完了他要请你看电影。”

“对!先火锅后电影!他说有两部片子好看,让我选一部。”

“他让你选哪部?”

林清清忽然安静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微信给邱莹莹看。周扬的微信头像是他拍的一张云朵照片,消息内容是一个电影列表:《南城旧事》纪录片,《星河之外》科幻片,《等风来》青春片。他问林清清想看哪一部。

邱莹莹看完点了点头,“选《等风来》。”

“为什么?”

“因为另外两部他都看过。科幻片他朋友圈发过影评,纪录片他点赞过。只有《等风来》他没有提过——说明他特意选了一部自己没看过的,想和你一起看第一遍。火锅加电影加第一遍——这是标准的三连。”

林清清看着那部电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捂住了脸。“莹莹你变了——你变得好会分析感情。”

邱莹莹没有否认。因为她确实变了。三个月前的她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也不会去分析一条微信背后藏着多少心思。但现在她会了。不是因为谁教她——是因为她经历过被人默默喜欢三年的感觉。她知道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背后,是一个人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出来的决定。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期末考结束的下午,南城的天空难得放晴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颜色干净,光线柔软。

她站在校门口等公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旧备用机。联系人1。

“考得怎么样?”

她打字回复:“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不确定,其他还好。你呢?”

“自主招生加试过了。”

邱莹莹看着“过了”那两个字,站在原地笑了。周围的同学们来来去去,有人在大声讨论今晚去哪里庆祝,有人在抱怨物理题出得太偏,有人抱着课本匆匆往宿舍跑。所有的声音都离她很近,又很远。她站在人群中,手里握着那个屏幕上有划痕的旧手机,觉得十二月的南城其实也没有那么冷。

“恭喜。”她打字。

“下午方便的话来天台上一下吧。想和你看今年的最后一场黄昏。这也是放假前最后一天能在学校看黄昏。”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一路上经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操场上那几个梧桐树影子随风晃动的位置、楼道里那盏后来再也没有坏过的声控灯、音乐教室走廊他曾在外面听完她弹过无数遍《走马》的窗台。

天台的铁门依然虚掩着。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门走进去。洪承汉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的背影和三个月前几乎一模一样——站在围栏边,风吹起大衣下摆,显得清瘦而挺拔。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西边的云正在缓慢变色——从淡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粉紫,然后过渡到头顶的深蓝。今年的最后一场黄昏比任何一场都要宁静——没有了秘密、没有了流言、没有了保送被取消的焦虑、没有了藏在暗处的敌人。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没有去拨。因为她知道站在她旁边的人会替她看。

“音乐教室寒假开放。”洪承汉忽然说。

“你想去听我练歌?”

“嗯。新歌叫《第八个黄昏》。”

这是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第七章完)

待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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