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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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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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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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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八章

寒假的第一天,邱莹莹睡到了上午十点。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是被厨房里飘来的煎蛋香味叫醒的。那种味道穿过客厅,绕过门框,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蛋白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淋了几滴酱油。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味道叫醒过了。上一次大概是三年前,母亲还没生病的时候。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李秀兰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用锅铲把煎蛋从平底锅里铲起来。动作比以前慢了一些,但稳稳当当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榨菜、两个煎蛋。粥的热气在冬天的空气里升起来,变成两缕白色的水雾。

“醒了?”李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刷牙洗脸吃饭。”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煎蛋放进盘子里,看着围裙带子在母亲腰间系成一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看着案板上切好的葱花还散发着辛辣的清香。这些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在过去的半年里,她每一次去医院探望母亲,都会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这些画面,生怕自己忘记。

“妈。”

“嗯?”

“围裙带子歪了。”

李秀兰低头看了看,伸手去够背后的带子。邱莹莹走过去,把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母亲的后背比半年前薄了不少,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毛衣都能摸到。但她的体温是正常的,呼吸是平稳的,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洗衣液和煎蛋的味道。

吃完早饭,邱莹莹背着吉他出门。今天要去学校——音乐教室寒假开放,她约了洪承汉在那里见面。不是为了排练,只是想让他听听新歌的进度。《第八个黄昏》的旋律已经写好了大半,词还差最后一段。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继续往下走。这盏灯亮起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开始习惯了。但她知道,习惯不代表理所当然。

南城一中的校园在寒假第一天格外安静。操场上的跑道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篮球架下面的地上落了几片枯叶,食堂的门关着,门口的招牌上贴了一张寒假歇业的告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在写某种只有冬天才能看懂的字。

实验楼二楼的走廊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的声音——不是她熟悉的吉他,是钢琴。有人在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节奏不快,和弦也简单,但旋律很好听。不是她在酒吧唱过的任何一首歌,也不是流行曲。

她推开门。

洪承汉坐在钢琴前面。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算熟练,偶尔会有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回忆下一个和弦的位置。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围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钢琴盖子倒映着他的脸和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邱莹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认识那架钢琴——音乐教室的旧立式钢琴,有几个键音不太准,最右边那个白键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以前她在这里弹吉他的时候,这架钢琴一直沉默地靠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今天是它这三年来第一次被人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洪承汉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转过头。

“你来了。”

“你会弹钢琴?”邱莹莹走过去,把吉他靠在钢琴旁边。

“不会。上个月开始学的。”

“在哪儿学的?”

“音乐教室。张老师中午有空的时候教二十分钟,教了一个月。”

邱莹莹低头看着琴键。黑白相间的键盘上,他的手指刚才划过的地方还留着若有若无的指痕。学了不到两个月,只学一首曲子。她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刚才那段旋律的主歌部分,和她在酒吧唱过的一首歌有七分相似。不是《走马》,不是《董小姐》。是《莉莉安》。他在江边跟着她走了一段夜路,她哼了一路的宋冬野,他记了三年。

“张老师知道你为什么要学钢琴吗?”邱莹莹问。

“不知道。我跟她说想多学一门乐器。她挺高兴的,说高三了还有心情学钢琴的学生不多。”

邱莹莹弯起嘴角。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在他旁边的钢琴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那张老旧的钢琴凳上,她把吉他抱在膝上,拨了两下弦试音。

“新歌的旋律写好了,但歌词还差最后一段。想先弹给你听,也许弹完了最后一段词就能写出来了。”

她开始弹。吉他的声音和刚才钢琴的声音完全不同——钢琴浑厚,吉他清脆。两种声音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交织在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钻出去,飘进外面安静的校园里。这首新歌的调性比《第七个黄昏》更明亮一些,虽然还是民谣的底色,但副歌部分多了一点跳跃感。主歌部分没有那么多和弦变换,只用最简单的指法铺陈着旋律的底色。

洪承汉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着节拍。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闭上眼睛,偶尔睁开看看她的手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钢琴凳上,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带。

第一段歌词讲的是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一个女孩在酒吧里遇见了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人。第二段歌词讲的是天台上的黄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在等你抬头”。第三段歌词讲的是江边,讲一本被保存了三年的乐谱,讲两个人终于并肩走在了一起。第四段歌词讲的是医院,讲妈妈的橘子、楼道里不会再坏的声控灯、急诊室病床上用两颗水果糖建立的约定。所有的词都写好了,唯独缺了最后一段——关于“以后”的那一段。

邱莹莹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弦上。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和铅灰色的天空,沉默了几秒。

“我想写最后一段,”她说,“但每次写都觉得很奇怪。写‘以后再也不分开’,太假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写‘永远在一起’,太满了。永远这种事——我不太信。从十岁开始就不太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悲观,只是陈述事实。信不过“永远”这个词的人,要么是天生缺乏安全感,要么是很早就开始独自扛着生活往前走。她是后者。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最右边那个音不太准的白键,发出一声略带杂质的低音。音色里有轻微的咯吱声,像一个长时间沉默的人突然清了一下嗓子。

“那就不要写‘永远’,”他说,目光落在琴键上,“写‘明天’。明天比较容易。”

邱莹莹转头看着他。“明天?”

“嗯。明天会有新的黄昏,明天会在音乐教室见面,明天会继续学钢琴,明天会收到你的消息。”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列举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但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又按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打着拍子。“永远是一个还没发生的东西,但明天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他脸上那道擦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在颧骨靠近耳根的地方留了一道很浅的白色痕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洪承汉也从未对她说过“永远”。即使在江边告诉她每一个黄昏的故事,即使在天台上说“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继续等”,即使在洪家客厅里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存在,他也从来没有用过“永远”这个词。他承诺的永远是最具体的东西——明天、黄昏、下一次见面、下一首歌。他用可以把控的时间单位建构着他的承诺,不虚妄,但从不落空。

“明天。”邱莹莹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两遍。然后她拿起笔,在乐谱背面写下最后一段歌词。写完之后她把乐谱转过去给洪承汉看。最后一段只有四行,比前面所有段落都短,但结束在最关键的两个字上——“明天”。

洪承汉看着那四行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手从钢琴上拿开,从她膝盖上把吉他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他的手指不太熟练地按了一个和弦——是她刚才弹的那首歌的第一个和弦。指法有点生涩,和弦切换慢了半拍,但他完整地弹完了前奏。

“以后每次听这首歌,”他说,把吉他还给她,“都是明天。”

午饭时间,两个人走出实验楼。邱莹莹提议去食堂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洪承汉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往食堂的方向走。食堂因为寒假歇业,正门关着,但侧门没锁——食堂阿姨们还在后厨做清洁,有几个留校的体育特长生也在里面,和阿姨们打了招呼之后可以蹭一顿简单的午饭。

食堂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的餐桌椅都收起来了,只剩下靠门的两张桌子。邱莹莹端了两份从后厨蹭来的蛋炒饭,一份放在洪承汉面前,一份自己吃。饭是昨天晚上剩的,加热之后味道一般,鸡蛋倒是现炒的,还撒了一把葱花。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吃蛋炒饭。窗户外面是安静的操场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偶尔有一阵风刮过,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打几个旋。体育特长生们吃完先走了,食堂阿姨们做完清洁也陆续离开。整栋食堂楼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远处后厨传来的隐约的水龙头声。

“我一直想问你,”邱莹莹用筷子戳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三年前青少年活动中心朗诵比赛,我坐在你后面说了一个下午的话。你全程没有回头一次。为什么?”

洪承汉停下筷子。“那时候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怕你看到我在看你。”

邱莹莹愣了。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不想打扰”或者“怕尴尬”——这些理由她都替他想好了。但她没想到是“紧张”。洪承汉会紧张。那个在酒吧走廊里攥住她手腕的少年,那个在天台上说“你归我管”的少年,那个在洪家客厅里向父亲宣战的少年——他在三年前的朗诵比赛上,紧张到不敢回头。

“你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她说。

“装的。”洪承汉把筷子搁在空碗上,表情很坦诚,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爸从小就教我,喜怒哀乐不能写在脸上。洪家的继承人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我练了很多年,练到习惯了。但在你面前——从第一天开始就没装好过。”

邱莹莹想起在酒吧走廊里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脸。那时候她觉得他的表情很冷,是那种精心维护过的冷。但后来在天台上,那种冷淡一点一点融化,露出底下滚烫的真诚。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终于看懂了,现在才知道——是他从第一天起就没在她面前装好过。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天的天暗得早,但今天的黄昏还没来。她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去音乐教室再练一遍《第八个黄昏》,还有时间去医院给母亲拿最后一次复查报告,还有时间在今天的黄昏到来之前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下午两点,邱莹莹和洪承汉一起去了中心医院。不是去急诊室——这次是去拿李秀兰的复查报告。这是母亲出院后的第三次复查,前两次结果都不错,这次如果一切正常,就正式结束常规复查阶段,以后每半年一次即可。

主治医生姓方,是李秀兰从入院起就一直负责的主任医师。她看到邱莹莹和洪承汉一起进来,挑了挑眉。把报告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邱莹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高个子男生。

“各项指标正常。后续每半年复查一次,保持良好作息,避免劳累,饮食清淡。”方医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完,然后放下报告单,看着邱莹莹,“你妈妈说你最近心情好了很多。以前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今天多了一个。”

邱莹莹接过报告单。上面的数据她每一行都看得懂——半年来她在医院走廊里学会了看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药物浓度监测。每一项指标后面的参考范围她都背得出来。今天的数字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谢谢方医生。”她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扛过来的。不是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都能扛得住这些。”方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的目光越过邱莹莹,落在洪承汉身上——然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对洪承汉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好照顾她。”她说。

“会的。”洪承汉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邱莹莹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这个地方她来过无数次——晚上来,清晨来,下雨天来,大热天来。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恐惧、疲惫、绝望、希望、如释重负。台阶边缘有一个缺口,是被铲雪铲掉的,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从中心医院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冬天下午的阳光稀薄而苍白,照在江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色箔纸。几只白色的江鸥在水面上盘旋。他们靠在江堤的栏杆上,吹着十二月的冷风,把刚买的豆浆捧在手里取暖。

“方医生人很好,”邱莹莹看着江面说,“我妈住院期间,她有几次夜班,半夜过来查房的时候会在我妈床边的椅子上坐着聊一会儿。我妈说她以前也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后来出国了,很多年没回来。”

洪承汉没有说话。他靠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昏。”他说。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他很少说这种类似于总结性的话,但每次说都很准。方医生的黄昏是她远在国外的女儿。王姐的黄昏是酒吧那块永远不修的霓虹招牌。林清清的黄昏是她暗恋了两年的物理课代表。周雅宁的黄昏是她画在设计稿上观众席第三排那个安静的身影。而她的黄昏,在第七天之后不再是独行——他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下午四点半回到小区,邱莹莹把复查报告单放在茶几上。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拿起报告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看一行,嘴唇就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那个数字和后面的正常范围。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把报告单放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辛苦了。”她说。

就三个字,但邱莹莹知道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什么。不是“谢谢你”,不是“对不起”,是“辛苦了”。一个母亲对女儿说的话里,这三个字最重。

“不辛苦。”邱莹莹说。

李秀兰笑了笑,没有戳穿她。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儿把所有的辛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把嚼碎了消化掉的部分提炼成一两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那个男生,”李秀兰忽然开口,“就是那天来医院看我的那个。你们两个——”

“妈。”

“我还没问完。”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邱莹莹说。她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回避。只是很平静地把沙发上那个旧吉他盒打开,从夹层里拿出那本泛黄的乐谱和那片干透的梧桐叶,放在茶几上。

“这本乐谱是我高一看中但没舍得买的。他买下来了,存了三年,前几天才给我。这片梧桐叶是校庆那天晚上我在操场上捡的——他就是那天坐在台下听我唱歌的人。吉他的夹层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没有用过。”

李秀兰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乐谱和梧桐叶,看了很久。她翻开乐谱,看到扉页上用铅笔写的那些小字——《走马》旁边写着“她说喜欢那句歌词”,《莉莉安》旁边写着“江边她哼过这首歌”,《董小姐》旁边写着“她妈妈不姓董,但她唱哭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字,然后合上乐谱。

“三年?”李秀兰问。

“三年。”

“你怎么想的?”

“以前觉得欠他很多。后来他说不是欠——是他在等。等到我需要人说话的时候,他恰好在我旁边。”

李秀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嗡嗡作响的灯管。这只灯管她住院期间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它在闪,现在不闪了。

“你爸走的那年,”她说,声音变得很轻,“你才十岁。你追出去,摔在楼梯上,手腕磕破了。缝了三针。你回来的时候没有哭。我当时想,这个孩子以后大概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

邱莹莹低下头,校服袖口遮着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她没有说话。

“他让你信任了吗?”李秀兰问。

“他让我觉得,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变暗,南城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半就开始有暮色从窗户渗进来。客厅里的光线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浅金色。

“下次带他回来吃饭,”她说,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多做两个菜。”

寒假第二周,邱莹莹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帮母亲做早饭,然后背着吉他去学校。洪承汉每天上午在音乐教室等她,有时会提前到——她推开门的时候,他会坐在钢琴前面练习那首《莉莉安》的片段。右手的主旋律渐渐熟练了,左手和弦还会偶尔弹错。每弹错一个音,他眉头就皱一下,然后重新来过。

他不说话的时候让人感觉有点距离感。但邱莹莹已经学会了看他的眼睛——弹对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松,弹错的时候下睫毛会轻微颤动,她进门的瞬间,他的肩膀会往下沉一点,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等待。

她坐在他旁边,抱着吉他开始练《第八个黄昏》。这首歌的旋律已经定下来了,歌词也写完了,但每次弹还是会有细微的调整。她调整的时候会停下来跟洪承汉讨论——这句要不要高半个音,那个和弦是不是太单调了,副歌的情绪要不要再推进一点。他不会唱歌,也不懂编曲,但他听得很仔细。每次她问“哪个版本更好”,他都会闭上眼睛想一想,然后给出一个答案。有时候答案和她心里的感觉一致,有时候不一致。不一致的时候她不会直接否定,而是把两个版本都弹一遍让他对比。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钢琴凳上,一遍又一遍地打磨一首关于明天的歌。

中午的时候林清清会来送饭。她家住在学校附近,步行十分钟。她每天早上自告奋勇给她妈打下手做饭,然后把成果装进保温盒里带到学校来。第一天的盒饭是红烧肉,烧焦了一半。周扬也一起来了,拎着一袋水果,推了推眼镜说“我帮忙洗的”。第二天的盒饭是宫保鸡丁,鸡肉切得太大了,里面没熟。周扬举着手机在旁边念菜谱给她听。第三天的盒饭是饺子,馅料是林清清她妈调好的,林清清只负责包。周扬笨手笨脚把面粉沾到了林清清鼻子上,林清清追着他满音乐教室打,差点踢翻了邱莹莹的吉他。

周雅宁来过一次,带来了表彰大会最终的舞台设计图。她说学校特批了预算,可以用更好的灯光设备。这次设计图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演出者:邱莹莹。钢琴伴奏:洪承汉”。邱莹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抬头看周雅宁。文艺部部长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沓新的流程表,表情还是那个骄傲又淡定的样子。

“节目单改过了,独唱改成钢琴弹唱。张老师说他教了洪承汉一个多月,不能白教。”

“你怎么知道他会愿意上台?”邱莹莹问。

“他没拒绝。”周雅宁把设计图塞给她,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个挥手的动作和校庆后台她离开时的背影很像——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邱莹莹拿着设计图回到音乐教室,看到洪承汉坐在钢琴前面正在练习那首曲子的副歌部分。右手旋律已经练得相当流畅了,左手和弦还在反复修正指法。她在他旁边坐下,把设计图上那行字指给他看。

“周雅宁改的。”

洪承汉低头看了看。然后他把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弹了一小节新旋律。这个旋律不长,是从她《第八个黄昏》的副歌里截取的一段,编成了一个独立的间奏。

“那天我弹这一段。”

“你什么时候改编的?”

“昨天晚上。练了一个通宵。”

邱莹莹看着他手指下那几个琴键。白键上有细微的汗渍,黑键的边缘有一道被他反复按压留下的淡淡痕迹。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洪承汉的保送已经恢复了,他完全可以不参加期末考试。但他不仅参加了考试,还拿了年级第一。然后利用假期的时间学钢琴、改编曲、准备在一个不是他的舞台上给她伴奏。

“自主招生的学校定了吗?”她问。

“定了。”

“哪里?”

“你乐谱背面那五所大学里,我选了第二所。”洪承汉按下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键上。“第二所,机械工程。和你选的新闻传播在同一个校区。”

邱莹莹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选第一所——那所全国排名前五的综合性大学,洪承汉的保送资格可以让他随便挑专业。他选了第二所,因为第二所是她的第一志愿。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是机械工程——他在物理竞赛上拿过省级奖项,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物理系或者数学系。但她说她将来想考新闻传播,当一个记者。他说过,他不太会说话,但会做事。他选机械工程大概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某种更实际的考量——一个学新闻的人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帮忙修设备。他做这种安排从来不说原因,只是悄悄把结果放在她面前。

“第二所的机械工程专业很好。”她说。

“嗯。”

“第三所的新闻传播也不错。”

“知道。你贴了五所,我做了功课。五所学校我全部查过,每一个校区的地图我都看过。”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吉他放在膝上,拨了一个和弦。窗外,一月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音乐教室,落在那架旧钢琴的琴盖上,反射出一小块柔和的光斑。

下午,表彰大会的日子到了。大礼堂外面排起了长队。放寒假的缘故,观众不强制出席,但自愿来的学生还是把八百个座位坐满了大半。前排照例是校领导和评委,后面是学生和家长。邱莹莹注意到第三排最左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洪建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表情和上次在洪家客厅里打量她时一模一样。他旁边坐着洪承宇,洪承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邱莹莹从侧幕探出头,冲她扬了扬下巴。

后台。林清清把她那条浅蓝色围巾改成了一个头饰别在邱莹莹头发上。周扬在旁边拿着流程表帮她确认上场时间。周雅宁最后一次检查灯光——这次用的是柔和的散光,从舞台两侧打过去,把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调里。

邱莹莹穿上了那条白裙子。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晃动,腰间的米色腰带被林清清重新熨过,不再有之前那次校庆留下的褶皱。她抱着吉他站在侧幕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反复确认每一个和弦的位置。这次她很平静。因为这次有人和她一起上台。

洪承汉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那架钢琴是音乐教室那台旧立式钢琴搬过来的,最右边那个白键的音还是不太准,按下去依然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大礼堂的音响系统把那个咯吱声放大了好几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发笑。因为接下来响起的旋律,让那个有瑕疵的音符变成了前奏里一个独特的存在。

邱莹莹走上舞台,站定在洪承汉旁边,把吉他拨出第一个和弦。追光没有打在她身上,而是均匀地铺满整个舞台。她从台上望下去,看到了许多人。母亲李秀兰和林清清并排坐在一起,腿上放着邱莹莹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旁边坐着王姐,没叼烟,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表情正经得让人有些陌生;王姐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周扬、周扬的父母,周妈妈正凑近周爸爸耳边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是方医生和周雅宁,一个穿着白大褂显然是直接从医院赶来的,一个抱着设计稿夹子正在做最后的灯光微调;再往后还有更多的人——阿杰、在群里替她说过话的周雨、不认识的她从未见过但冲她微笑的面孔。

《第八个黄昏》的旋律从吉他和钢琴中流淌而出。这首歌的调性比《第七个黄昏》更明亮,主歌如流水般清澈,副歌带着一种向上的力量。她唱的是南城每一个黄昏的颜色——九月的、十月的、十一月的、十二月的;唱的是那些在暗处为她亮起的灯——楼道里不会坏的声控灯、病房里永不熄灭的呼叫灯、音乐教室里那台钢琴盖反射的天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邱莹莹没有听到掌声。不是因为没有人鼓掌,而是因为洪承汉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只有她听到。

“明天见。”

她转头看着他。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还停留在最后一个和弦的位置上。钢琴盖倒映着他的脸和舞台上方那片温柔的橘色灯光。她忽然想起上学期九月,她第一次在校门口的天台上看到他逆光的背影。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陌生人。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陌生人。那是他用三年时间守护的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邱莹莹站起身,和洪承汉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向台下鞠躬。在直起腰的瞬间,她在第三排最左边看到了洪建民。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但他也没有低头。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用一种比之前所有打量都更安静的目光看着台上。这个曾经用苛刻条件考验儿子的男人,在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从舞台上得到了答案。

表彰大会结束后,邱莹莹和洪承汉一起走出大礼堂。后台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林清清红着眼眶在等她,一见到她就扑过来把那条围巾在她脖子上又多绕了一圈;周雅宁在角落里收灯光设备,看到邱莹莹说了一句“这回不错”;王姐在礼堂门口等她,把那个印着她名字和照片的工作牌重新递回到她手里说“留着吧当个纪念”。邱莹莹握住了那块塑料牌。边角还是那么磨得发白,但握在手里,比任何奖杯都更重。

夜幕已经降临,大礼堂外面操场上路灯亮了起来,把梧桐树干枯的枝丫照得发亮。人群渐渐散去之后,邱莹莹站在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能看到几颗星星。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眼角。

“上次站在这看黄昏,是校庆那天。”她说。

“那天我没有站你旁边。”洪承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今天你站了。”

洪承汉没有说话。他把大衣口袋里的一条围巾拿了出来——灰色,羊绒的,标签还没拆。他低头把围巾绕过她的脖子,系了一个很规整的结。不像林清清那条那样不对称,这一个系得很平整,两个头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以后每一次都站你旁边。”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领口。她把林清清那条浅蓝色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踮起脚尖绕在他的脖子上,歪歪扭扭的那一头搭在他大衣领口外面,和他藏蓝色的大衣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反差。

“第八个黄昏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黄昏。而不管黄昏在哪里、是什么颜色,她都会抬头——因为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会再让她独自等待。”

(第八章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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