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陈砚把铁锹和锄头归置到工具棚角落,又去灶房领了碗冷粥。粥水清得能照见碗底,他两口喝完,就着井水把嘴里的咸味冲掉。矮房里其他人都在,有的坐在通铺上挠脚,有的趴在铺上打鼾。他没往通铺那边走,直接靠着墙根坐下来,闭眼。
识海里石碑的光安静地亮着。灵植生发法则旁边那条新解锁的裂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泛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催促他过去。
他等到亥时。
矮房里鼾声连成一片,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药田方向只剩一团模糊的暗绿。陈砚摸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赤脚踩出去,草鞋提在手里,走到碎石路上才穿上。
西坡在夜色里像伏在地上的兽。杂草和矮灌木被晚风吹得簌簌响,白天清出来的淤泥堆在沟渠两边,经过一天曝晒表面已经发干,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陈砚绕开淤泥堆,沿着沟渠内壁往坡顶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他看见沟渠内壁上那条暗金色残痕还在发亮,比白天更明显了些。残缺法则吞噬灵气的速度没有因为天黑而减慢,泉眼涌出的灵气依然被截走大半,顺着山崖方向往后山流。
他蹲在泉眼旁边,把右手按在内壁裂痕最密集的地方。
识海里那条新裂纹震颤起来,暗金色的光流从碑面涌出,顺着他手臂经脉往指尖走。光流经过的地方,经脉里残留的灵气被带动,一起往手掌汇聚。他集中精神力,往裂痕深处探进去。
这一次没有像白天那样被弹开。精神力顺着断裂处边缘缓慢推进,里面混乱的灵气乱流还在,但新解锁的法则权限像一把钥匙,让乱流经过他精神力疏导时不再抗拒。他感觉到裂痕内部的纹理——从泉眼一侧起,经过一段被磨平的断口,再延伸到沟渠底部的灵气回涌段。
断口就是被删除的部分。
陈砚把精神力拧成细丝,模仿补全灵植生发法则时的做法,先摸清两端原有的逻辑走向。泉眼一侧的符文推动灵气往前流动,沟渠底部的符文牵引灵气回归泥土。中间缺掉的那一截,应该是让灵气在沟渠蓄满后自动往回渗入内壁、滋养灵脉本身的反馈环。
他试着把精神力填进断口。
裂痕深处猛地震了一下,比白天的反弹更强。一股大力从裂痕里涌出来,把他的手弹离内壁。陈砚后背撞上泉眼旁边的老荆棘,荆棘刺扎进肩胛处的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把刺拔出来,指尖带出一小点血珠。
灵气**了。
泉眼往外涌出的白雾骤然浓了数倍,灵气颗粒从白雾里凝出来,像细碎的沙粒一样四处飞溅。沟渠内壁上那条残缺法则的光芒剧烈抖动,断裂处喷出混乱的灵气乱流,把周围的杂草和灌木压得贴地倒伏。
陈砚感觉到灵气浓度正在疯狂攀升,泉眼周围的灵气压得他胸口发紧,呼吸变得短促。那些灵气顺着沟渠往外涌,有一部分失控地朝坡下药田方向散开,带着呼啸的风声。
药田方向的灵气场被搅动了。
陈砚的灵气感知里,远处药田边缘亮起几处微弱的光斑,像是有人在查看。更让他后脊发紧的是,后山方向那团阴冷的灵气聚集区突然收缩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兽闻到了气味,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神识从后山方向扫过来。
那道神识裹着浓稠的阴冷灵气,速度极快,贴着地面掠过西坡的杂草和灌木,所过之处灵气流动都变得迟滞。神识的强度远超陈砚在宗门里感知过的任何人,管事的灵气团和它一比就像溪流遇上了深潭。
神识扫到泉眼附近,停顿了一下。
陈砚的识海石碑猛地一沉,精神力被那道神识的边缘擦过,像是被人拿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牙关咬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探到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沟渠中段那坨黑泥底下,紫猴花和毒草残根绞杀后残留的药性灵气还在。他白天埋下去时特意留了一层,没有完全封死药性。此刻灵气**把沟渠上段的泥土翻起来,那团残留药性正被乱流裹着往上涌。
陈砚侧身滚到沟渠中段,双手插进黑泥里。紫猴花的根须碰到他的手指立刻缠上来,根尖分泌出暗紫色的药液。他顾不上疼,精神力直接灌入根须,把白天残余的毒草汁液和紫猴花药性一起往外催。
黑泥炸开一蓬暗紫色的雾气。
药性灵气混着毒素被灵气乱流裹挟,形成一团浑浊的云,正好挡在残缺法则和那道神识之间。紫猴花的清苦药味、毒草的辛辣,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把泉眼附近**的灵气波动遮住了大半。
神识在紫雾外侧停了片刻。
陈砚屏住呼吸。他感觉到神识像一根细长的触须,在紫雾边缘来回拨弄了两下,被药性灵气冲得有些不耐烦。他趁机把精神力重新探入裂痕断口,不再试探,直接把识海石碑上的暗金光流全部灌进去。
断口处的乱流猛地和光流撞在一起。
陈砚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炸开。灵植生发法则的暗金色和这条吞噬法则的暗金色在断口处交汇,两种不同的符文纹路互相咬合,一节一节接续。他感觉到被删除的那一截正在被重新搭建——从泉眼灵气的“引”,到沟渠蓄满后的“回”,再到内壁自身的“固”,断开的逻辑链一节一节合拢。
最后一段符文接上的瞬间,整条沟渠内壁的裂痕同时亮起暗金色光芒。
灵气不再往后山方向涌了。泉眼喷出的白雾猛地回缩,灵气颗粒顺着沟渠内壁往底部渗入,渗进泥土,渗进灵脉本身。内壁上那些剥落的符文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注水,暗金色的光流填满裂痕,沟渠底部的灵气浓度肉眼可见地攀升。
精纯的灵气开始反哺。
陈砚感觉一股比紫猴花反哺时更浓郁、更精纯的灵气从沟渠底部涌上来,顺着他按在内壁上的手掌渗入经脉。经脉里那种干涩滞重的感觉被彻底冲开了,灵气像河水涌入干渠,把他身体里每一处灵脉节点都冲刷了一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往上走,精神力、感知范围、灵气操控的精细度都在提升,比来西坡前强了不止一截。
灵气回流中,他的感知范围跟着扩展。
沟渠、泉眼、整条西坡灵脉的灵气走向全部清晰地映在识海里。然后,顺着灵气流失的方向,他的感知第一次真正触及了后山。
后山半山腰往下,有一条极细的灵气通道,从西坡灵脉的末端延伸过去。通道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青云宗沟渠内壁的符文风格完全不同,更加阴冷、细密,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灵气被这条通道全部抽往后山深处。
通道尽头,一座隐秘阵法嵌在山体内部。
陈砚的感知只能勉强触及阵法外缘。那座阵法由无数暗灰色的符文构成,层层叠叠围成环状,环心处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把抽取来的灵气全部吞进去。窟窿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灵气经过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后山整座山峰的灵脉都在被这座阵法抽取。
西坡灵脉只是其中一条支流。
陈砚想再看清些,那座阵法的外缘猛地亮了一下,一道反制之力顺着灵气通道弹回来。他的精神力被硬生生推回识海,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涌出一丝血腥味。
他收回手,瘫坐在沟渠边。手指上还沾着紫猴花的紫色药液和黑泥,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符文印记,那是补全法则后留下的痕迹。识海石碑上,吞噬法则和灵植生发法则并排亮着,两条光流在碑面深处交汇缠绕。
后山方向,那道阴冷的神识已经消失了。
陈砚抬头看后山。夜色里山峰只剩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半山腰的积雪泛着幽微的冷光。灵气感知里,那个浓稠的灵气聚集区比白天更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把整座青云宗地下的灵脉血液都往自己腔室里吸。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经脉里的灵气还在运转,修为提升带来的暖意从丹田往四肢扩散,但后脊被荆棘扎过的地方一阵一阵发凉。
紫猴花在他脚边的黑泥里,嫩叶上沾着夜露,根须安静地扎进泥土深处。陈砚弯腰把它周围的泥土压实,然后扛起靠在沟渠边的铁锹,沿着西坡往下走。
沟渠里的灵气正在缓缓流动,从泉眼到坡脚,途经每一段内壁时都渗入泥土反哺灵脉。药田方向的灵气浓度在回升,垄间那些蔫黄的药苗叶尖,在夜色里泛出极淡的绿光。
陈砚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那座隐秘阵法抽取灵脉的嗡鸣声,隔着整座山传不过来,但灵气感知里那团浓稠聚集区的脉动,一下一下,和他掌心那道暗金符文印记的余温叠在一起。
他攥紧铁锹柄,往矮房方向走。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他落在碎石路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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