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无涯站在船头。
他的船很大，三十丈长，三丈宽，桅杆上挂着一面黑旗，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骷髅。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海无涯不喜欢这面旗，他觉得太张扬。但商清说，招牌要亮，不然别人不知道你是谁。
海无涯，现东越之主。原本是纵横东海的大海盗，麾下有三百艘战船。二十年前被大衍王朝招安，封为“东海侯”，后脱离大衍，自立为“东海王”，占据东部沿海三十六城。他不按常理出牌，喜欢在打仗时用商人思维算账。他有一句名言：打仗和做生意一样，能用钱解决的事，别用人命。
“商清呢？”海无涯问。
“在舱里算账。”舵手说。
海无涯走回舱里。商清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堆满了账本，他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海无涯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商清，现东越军师。原本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因被中州权贵陷害，全家被抄，他在昔日旧友青城太守李常林的帮助下，逃到东越。海无涯收留了他，商清用经商之道帮海无涯管理东越，他精于算计，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评估一场战争的标准不是“能不能赢”，而是“赢了之后能赚多少”。他的口头禅是：打不下就买，买不下就骗，骗不了再打。
“算完了没有。”海无涯说。
“算完了。”商清抬起头，“这个月收了十二艘船。九艘是商船，三艘是官船，商船的货值八万两白银，官船的货值三万两白银，扣掉弟兄们的赏钱和修缮费，净入六万七千两白银。”
海无涯说：“少了。”
商清说：“中州的船越来越难截了。他们换了航线。”
海无涯说：“那就再换一个地方截。”
商清说：“再换就出了东越的海域了，出了东越海域，就是南楚的地盘。”
海无涯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
“几天前，”海无涯说，“西蜀派人来过。”
商清说：“是。一个姓谢的，叫谢子昂，说是谢玄的弟弟，还有姜昭的妹妹姜虎。”
海无涯说：“西蜀来干什么。”
商清说：“借船。”
海无涯说：“借多少。”
商清说：“没说，只说借。”
海无涯说：“你借了没有。”
商清说：“没有，我说要跟大王商量。”
海无涯放下账册。他走到窗口，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中间有一条白线，那是浪花。
“谢玄这个人，”海无涯说，“我看不透。”
商清说：“我也看不透，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海无涯说：“他要什么。”
商清说：“他要天下。”
海无涯说：“人人都想要天下，可这天下只有一个。”
商清说：“大王说的对。”
海无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海边的沙痕。
“商清，”海无涯说，“你以前是个盐商。”
商清说：“是。”
海无涯说：“盐商最会做什么。”
商清说：“囤货。”
海无涯说：“囤什么。”
商清说：“囤最缺的。”
海无涯说：“现在最缺什么。”
商清说：“粮。”
海无涯说：“那我们就囤粮。”
商清说：“囤多少。”
海无涯说：“囤够五国吃一年的粮。”
商清愣住了。他放下算盘，看着海无涯。
“大王，”商清说，“那要多少钱。”
海无涯说：“你算。”
商清低下头，开始拨算盘，他拨了一会儿，抬起头。
“至少三百万两白银。”商清说。
海无涯说：“我们有。”
商清说：“不够。差一半。”
海无涯说：“那就把官船上的，盐铁之外所有货物，全卖了。”
商清说：“中州与我们积怨已久，不会放任我们肆意囤粮，而且离我们最近，万一打过来呢？”
海无涯说：“中州出不了兵。老皇帝刚死，新帝才十六岁，此刻既要忙着应对北渊，又要防着南楚，没空管我们。”
商清说：“那南楚怎么办？”
海无涯说：“陈玄感病得快死了。陆明和陆破军必然要争抢皇位，中州离他们最近，地形又平坦，要出兵的话也是先打中州，也没空理我们。”
商清说：“那北渊呢？”
海无涯说：“北渊的水军不足为虑，而且拓跋野早就在想怎么打云城，现在也没空搭理我们。”
商清说：“西蜀又如何？”
海无涯说：“西蜀离我们最远，况且西蜀多山路，运不了粮，如果西蜀也加入中州的战局，他们还只能从我们这里买粮。”
商清把算盘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海无涯旁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海。
“大王，”商清说，“你比我会算。”
海无涯说：“我不会算。我只是知道，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粮。”
商清说：“那我们不站队。”
海无涯说：“不站队。我们卖粮，谁给钱，就卖给谁。”
商清说：“那他们打完了呢。”
海无涯说：“打完了，总有一家赢，赢的那家，最缺粮。”
商清说：“所以我们最后卖给赢家。”
海无涯说：“对。”
商清说：“如果同时有两家来买呢。”
海无涯说：“那就价高者得。”
商清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海无涯面前笑。
“大王，”商清说，“我跟着你，可比当盐商赚得多。”
海无涯说：“盐是咸的，天下也是咸的，谁尝到血腥味，谁就离不开了。”
他转身走回船头。风更大了，黑旗猎猎作响，远处有几艘船驶过，挂着南楚的旗号，海无涯看着那几艘船，对舵手说了一句。
“记下来。那几条船，是南楚的粮船，下次截了。”
舵手应了一声。海无涯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他想，五国争霸，五个王，五把椅子。陆上的椅子有四把，但海上的椅子，只有他这一把，他摸了摸了腰间的长刀，对商清喊了一句。
“商清。”
“在。”
“吩咐下去，从今天起，不管谁家的粮，过东越海域，都要交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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