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感躺在病榻上，已经躺了三个月。
他的腿肿得像一根柱子，痛风蔓延到了膝盖，手指也开始变形，握不住杯子了。他每次喝酒，都要侍女喂，喝一口，咳一声，但他还是继续喝。
南楚的王宫建在汀城最高的地方。陈玄感选了那个位置，因为他喜欢从窗口往下看。
汀城很繁华，泠汐河两岸灯火通明，商船昼夜不绝。
陈玄感心想，这个国家是他一手积攒起来的，他用了二十年多年，把南方的世家、豪族、山贼、海盗全部收拾干净，攒出了南楚，他攒得很辛苦，所以舍不得死。
“陆明来了没有。”陈玄感咳了几声。
“已经在外面候着了。”侍从说。
“让他进来。”
陆明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他的衣服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玄感看着他，心里想，这个孩子长得不像自己，自己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好看。陆明虽然是捡来的，但那眼神，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陆明，现南楚军师。他本是孤儿，早年在瘟疫中失去双亲，后陈玄感心生怜悯，收他为养子。陈玄感待他视如己出，请名师教他文武，陆明在二十岁便展露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在南楚军中威望极高。但这份威望，也引来了一个人的嫉妒——陈玄感的亲生儿子，陆破军。
“父亲。”陆明跪下行礼。
“起来吧。”陈玄感躺在榻上，“站着说话。”
陆明起身，陈玄感说：“中州那边，你怎么看？”
陆明说：“老皇帝死了，新皇登基，中州现在必乱。”
陈玄感说：“所以你要出兵。”
陆明沉默了几秒：“不出兵。”
陈玄感扑哧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就知道你不出兵。你跟我一样，喜欢等。”
陆明说：“父亲在等什么。”
陈玄感说：“等北渊先动。”
陆明接着说：“北渊一定会动的。自拓跋野统一草原后，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怎么拿下中州，听说已经在北境集结了十万骑兵，又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境的宁城、辽城、漠城，三城太守也已尽数归降。”
陈玄感说：“他等十年，是为了打中州，我们等二十年，是为了什么？”
陆明说：“为了看他们鹬蚌相争，最后好渔翁得利。”
陈玄感说：“说得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破军闯了进来。
陆破军穿着铠甲，满头大汗，刚练完兵，他看到陆明时，脸色变了一下。
陆破军，南楚大将。陈玄感的亲生儿子，与陆明同年。他从小在军营长大，武艺高强，作战勇猛，但性格急躁，不善于谋略，他最恨别人拿他和陆明比。因为每次比，他都输。
“父亲。”陆破军说，“儿臣请战。”
陈玄感说：“打谁。”
陆破军说：“打中州。北渊要打，那我们也打，抢在拓跋野前面拿下中州。”
陈玄感说：“拿下了呢。”
陆破军说：“守住。”
陈玄感说：“你拿什么守，你的步兵能挡住北渊的骑兵吗？”
陆破军说：“那就把骑兵引到河岸来打。”
陈玄感说：“怎么引。”
陆破军看了一眼陆明。
“军师不是最会引吗。”陆破军说，“他当年用三千人引开了西蜀两万大军。”
陆明说：“那是借了东越的船。”
陆破军说：“这次也可以借。”
陆明说：“东越的水军不是白借的。海无涯要钱。”
陆破军说：“给他钱。”
陆明说：“国库的钱不多了。”
陆破军说：“父亲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算钱。”
陈玄感敲了一下床沿，“够了。”，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闭嘴了。
“破军，你先回营去。”
陆破军站着没动。
陈玄感说：“你是我亲儿子，将来还得要你来继承南楚，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陆破军低下头，转身走了，铠甲摩擦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陈玄感看着陆明。
“你哥哥恨你。”
“我知道。”
“你不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外人。”
陈玄感看着陆明，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陆明的手腕，他的手在发抖，但力气很大。
“你不是外人，从来都不是。”陈玄感说，“你是我选的人。”
陆明没有说话。
“破军能打仗，但他不懂谋略，你武力不输破军，又知道该怎么打仗，我死了之后……”
陈玄感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陆明给他递水，他摆了摆手。
“我死了之后，”陈玄感说，“你不要跟他争。”
陆明说：“如果他非要争呢？”
陈玄感说：“那你让。”
陆明说：“我得让到什么时候？”
陈玄感说：“让到他明白，你是他兄弟。”
陆明看着陈玄感，陈玄感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握着陆明的手腕，但力气越来越小。
“你先出去吧。”陈玄感说，“把鱼俱罗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陆明走出房间。外面的太阳很大，他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陆明心想，让，要让到什么时候，他太了解陆破军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让就能解决的。
陆明走后，陈玄感把鱼俱罗叫了进来。鱼俱罗，南楚水军统领，原本是纵横东海的海盗头子，后被陈玄感收编。他没读过书，不懂兵法，但会看水情，他能在夜间通过观察水波判断前方是否有暗礁，也能在风暴来临前三天预测风向，南楚的水军，有一大半都是他带出来的。
“大王。”鱼俱罗站在床前，搓着手，“您找我。”
陈玄感说：“陆明要出兵，你跟着他。”
鱼俱罗说：“小少爷打哪里。”
陈玄感说：“打中州，但你不要冲在前面，要跟在后面。”
鱼俱罗说：“什么意思。”
“陆明要是赢了，你就帮他守，要是输了，你就把他带回来。”陈玄感停顿了一下，“无论生死。”
鱼俱罗挠了挠头：“大王，您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陈玄感苦笑：“就是交代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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