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他们出了那片矮林子。
林子外头是缓坡,坡下横着一条大道。道是土夯的,常年车压马踩,压得板实;道两边栽着半枯的柳。这是往襄阳去的大道,往南就是城。他们趴在坡根上,把这条道看了半晌。
道上空得慌。没有车,没有担,也没有一个走路的。风贴着道面跑,把去年的落叶刮得哗哗响。
“不对。”霍五说。
“是不对。”向云渊说。
他们缩回坡后,等。
日头爬高了,道上来了人。
是一长溜,从北边来,往南去。推车的、背孩子的、拄棍的,走得很慢。四下里只听得见脚蹭地的声;后头一个女的,背上的孩子哭哑了,只张着嘴,在她肩头一点一点。望见坡根底下这几个提刀带甲的人,这一溜人齐齐一顿,脚下绕开一大截,谁也不问一句。
只有一个老头,一屁股坐在道边,朝他们摆了摆手——摆的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水囊。
夜猫把水囊递过去。老头抱着灌了半囊,喘匀了气,这才抬眼看他们。
“官军?”老头问。
“是。”向云渊蹲下去,“北边,还走得吗。”
老头抬手指了指北边那片天——灰的,不像云,压得很低,一动不动。他说,烧了。见村进村:先翻粮,翻着的拉走;翻不着的,一把火。他们那一村,烧得剩三户。
“道口呢。”向云渊问。
老头一听,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道口上守着人呢。”他说,“走一个扣一个,牲口也牵走。后来都绕野地。可绕野地的,也没几个出来的。”
“我旁的不知道,我就是个种地的。”他把水囊还回去,撑着地起身,“大道走不得。你们往南,自个儿当心。”
他拱了拱手,一瘸一拐,跟上那一溜人去了。
向云渊站在坡根上,望那条道。道往两头伸,一头通北边那片灰,一头通南边的城。他心里那个在高地上冒出来的念头,这一下落了一半:这条道,早不是路了,是人家划下的一道口子。他们要堵的,看着不像一什人——是一条一条地,把往南的路都封上。
晌午,他们摸进一个村子。
村子烧过了。屋架黑黢黢地戳在坡上,墙熏得发白。村口那口井还活着,井台上落着几件没烧透的家什。夜猫先摇上一桶水,几个人轮着喝,直喝到嗓子不发干,又把水囊灌满。
向云渊没喝。他绕到村后坡上,往下张望。
村口那条土路上,来了几个骑马的。
不紧不慢,蹄声发闷。马上的人不东张西望;到了村口勒住马,一个下来,蹲到井台边,伸手拽了拽井绳,又站起来,把半个村子扫了一遍。
看道的。
向云渊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追人的队。追人的队,不会这么松。他们是钉在道上的,隔一阵来一趟,瞧瞧有没有人从道口漏出去。
夜猫也上来了,趴在他身边,望了望那条道,又望了望马蹄印。
“看蹄印,先看深浅。”夜猫压着嗓子,“这几匹走得不急,蹄印也浅。不是追人,是巡道——一天得走好几趟。”
向云渊退下坡,把霍五和夜猫叫到一处。
“看道的,”他压着嗓子,“霍五,去西头矮墙。夜猫,上东屋。”
“放箭?”霍五问。
“不放箭,”向云渊说,“放箭,他们跑。”
井台那一片窄,除开北边一条进路,其余几面都是烧塌的墙。人头挤进去,转不开身。
“等他们进来,”他说,“两头夹。”
霍五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那几个果然进了村。头一个牵着马去井台打水,后两个也下了马,凑到井沿边上。
向云渊把手里一块瓦片松开。
瓦片落在屋梁上,啪的一声脆响。
马上的人一齐回头。
西头矮墙后头,霍五的箭已经到了。头一个正拽着井绳,箭从肩胛进去,人往前一扑,栽在井沿上。剩下两个去抄刀,东边屋脊上,向云渊的第二箭压下来,钉在当中那一个的背上。末一个翻身上马,拨头就往北冲。马刚掉过身,夜猫从墙后头蹿出来,一杆枪横着捅进马肚子。那马嘶了一声,连人带马翻在道当中。
从进村到收尾,几口气的工夫。
夜猫过去补了一枪,蹲下来验,末一个也不动了。
向云渊在头一个身上摸。摸出个布囊,里头是半囊炒米;又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一面烙着个方印。
“这是什么。”他把木牌递给夜猫。
“火印。”夜猫翻过牌子,指腹在那印上蹭了蹭,“散骑身上不带牌子。带牌子的,是领了差事的——派到哪一段道、守到哪一个时辰,上头都记着数,走不开。”
他又从另一具身上解下半截牛角,吹的那头用布塞着。
“号角。吹一声,左近巡着的都听得见。这几个不是游骑,是钉在这儿的眼。”
向云渊捏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可它把一件事钉死了:这几个死人,不是自己游荡来的,是有人派来守着一个地方的。
“不是追咱们。”他说。
“嗯。”夜猫说,“是看道。往南的道,怕是处处都有人看着。”
向云渊往南边看了看。
“记着。”他说。
他们把贺小乙从烧塌的屋里抬出来。
这半日,他烧得人事不省。霍五给他灌水,灌进去,又咳出来。向云渊回来的时候,他倒醒了一阵,睁着眼,望着屋顶上那个大窟窿。
“还有多远。”他说。
“不远了,”向云渊说,“前头就是城墙。”
贺小乙点了一下头。他像是信了,又像是没力气不信。他抬起手往怀里摸。向云渊替他掏出来,是个布包,裹得紧紧的;打开,是半块干饼,硬得跟石头一样。
“没舍得吃。”贺小乙说。
“想着带回去?”向云渊问。
“嗯。”贺小乙应了一声。他歇了歇,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霍五哥。”
“嗯。”霍五蹲下去。
“我哥在北门。”贺小乙说,“叫他别学我。”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皮也沉。向云渊叫他,他唔一声,还应着;再叫,就没应了。
日头刚偏西,他没了气。
他们把他埋在村口那棵老柳底下。夜猫挑的地方,说这儿地势高,雨冲不着。向云渊找了块破门板,用刀削了削,连人带他那身半湿的衣裳一起裹进去。土硬,底下又是碎砖;几个人轮着刨,刨一阵,歇一阵。
坑刨到齐腰深,向云渊先跳下去。他把贺小乙放平,把那半块干饼搁在他手边。想了想,又拿起来,掰下一小块,塞进他嘴里——塞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塞。
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土是凉的。
霍五站在坑边上,没动。夜猫把最后一捧土拍实了,直起腰,在裤子上拍了拍手。
没人给他立什么。
“走。”霍五说。
向云渊又看了一眼那堆新土,才起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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