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往南走了两天。
过河之后,白日照旧躲,夜里才敢挪。走的多是林子,绕开官道;有一回远远望见官道上过兵,他们就趴在沟里等,等那一队人过完,天都黑了。
贺小乙病了。
过河那一夜,他在水里泡得太久。起先只是咳,后来咳里带上烧;到第三天,人就不大清醒了。
头一天他还跟得上,第二天就开始掉队。走着走着,咳一声,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夜猫扶他走了一程,他又推开,自己走。
第三日晌午,向云渊把队伍带上了一处高地。
高地是这一带最高的去处。爬上去,能望见官道伸出去的两头,也能望见南边——南边是城的方向。
他趴在高地上,朝南看。
上来过高地的人,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下去。风从坡上过,草伏下去,又抬起来。
“怎么。”霍五问。
“没烟。”向云渊说。
按出哨的规矩:出去的过了日子不回来,城里就要派人顺着道来寻;来的人在半道上烧烟为号,好叫外头的人自己找上来。这规矩,老兵都知道。
官道那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烟,没有扬起来的尘,也没有一行人走过的痕迹;风把草压得低低的,一直压到天边。
“许是还没到时候。”夜猫说。
“过了两日了。”向云渊说。
这一句谁也不接。两天不是一两个时辰;两天,够城里把人手拨出来,也够把那一炷烟点起来。
“你瞧。”夜猫忽然开口。
他指的是官道边上那一小群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去。不是人过,是风。
向云渊又看了一阵,把这一带的地势记在心里。
这几天走下来,遇上的蒙古游骑一队接一队:荒滩上伏击他们的那一股;三岔口谷口堵着的十来骑;渡口岸边追到河滩的哨骑。哪一队都不像赶巧撞上的——都是先站住一个地方,再等人来。
他心里慢慢浮起个念头,可没底,说不出口:这些人,不像是在追他们这一什。追一什人,用不着这样一处处地钉着。倒像是有人把襄阳北边这一路,一截一截地封上了。
“西边的林子薄,东边那道梁厚。”夜猫说,“他们要往西压,先得绕到东边那道梁的后头;一绕,就是从咱们背后兜过来了。”
“嗯。”向云渊说,“走南边那条沟。”
他从高地上下来。
下来的时候,野兽坐在坡下的石头上,不等他站稳就开了口。
“我说一句。”野兽说,“咱们折了几个人了。”
他拿刀尖在地上划。
“丘上一个,河里一个,山梁上先头倒了两个。”他一笔一笔地点,“都记在往回走的道上。可咱们越走越远。往西是你要的,过河也是你要的。我就问一句——你要的这两条道,把咱们带到哪儿了?”
霍五站了起来。
“野兽。”他说。
“我说错了吗。”野兽也站起来,“哪一句说错了,你指。”
“没说错。”霍五说,“路是我让走的。死的人,也记在我头上。你要骂,冲我来。”
野兽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至于走哪条道,”霍五说,“谁有更好的,说。没有,就闭嘴。”
野兽盯着他,盯了很久。他没走。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回去了。
向云渊一直没插话。出城的时候是十骑,到这天晌午,连他在内,还剩五个。他蹲下去,把一块地用脚抹平,捡了根树枝。
“官道在这儿。”他划了一道,“咱们在这儿。”
又从东边划过来一道,圈住这一片。
“他们在收。”
“收什么。”霍五问。
“收野地里的人。收完,往西压。”
他拿树枝点了点他们蹲着的这一块。向东、向南,都是空的;能走的,只剩往南偏西那条沟。沟是干的,两边高,人进去看不见,马也下不去。
“往南。”他说,“走沟里。”
这回没人反对。霍五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晌午过后,他们动了身。
贺小乙走在最里头。他烧得厉害,脸是红的,嘴唇却发白;走一段,就扶一下树。夜猫把水囊递给他,他喝一口,咳一阵,又跟着走。他一步三晃,走不快;向云渊把步子压下来,全队跟着慢。慢是慢,可谁也不催。
那条沟果然好走,两边土壁,把外头遮得严严实实。沟底是干的,踩上去全是碎石子,嚓嚓地响,走一步,响一声。走到中段,沟拐了个弯,前头那点亮也挡住了,黑得像钻进洞里。夜猫走在头里,隔一阵回头看一次,数一数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出了沟口。
沟口外头是一片矮树丛。向云渊让众人停住,自己先探出去看。
他一探头,忙缩回来。
树丛那头有马。蒙古游骑,几骑一队,正顺着林子边遛过来。
“蹲下。”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众人贴住土壁。
偏这时候,贺小乙咳了一声。
那一声没压住,在沟里荡开。树丛那头,一匹马的耳朵转了过来;跟着,一棵树后头,一骑已经拨过马头,朝这边探了两步。
“嘘——”夜猫把贺小乙按到壁上。
野兽看见了那匹马。他扭头看了贺小乙一眼,又看那骑。
“他们瞧见了。”他压着嗓子说。
“还没有。”向云渊说,“他是来换地方的。”
野兽攥紧了刀。
“等他喊人,谁也跑不掉。”
“别动。”向云渊说。他朝那骑抬了下下巴,“等天黑。”
野兽没听。
他翻上沟沿,朝最前头那骑扑过去,边冲边喊:
“来啊!就几骑!”
“野兽!”霍五厉声喊。
拦不住了。野兽冲出去,劈翻一个,又一刀逼开一个;蒙古人惊了一下,随即拨马围上来。蹄声挤成一团,把那一个身影圈在当中。
“抢人!”向云渊喊。
他提刀带人扑出去。夜猫把贺小乙往沟里一按,自己跟着冲;霍五一箭射翻拦在头里的那匹马。两边一照面,刀对刀,乱作一团。
蒙古人吃亏在这几骑展不开,又占不着地势,拨马就走;走得并不慌,走出一段,还回头望。
向云渊叫住人,没让追。追出去就是送。这一场打得极短,从野兽翻上沟沿到蒙古人拨马,前后也就几口气的工夫。
草里躺着倒下的蒙古人,也躺着自家的血——可野兽不在里头。
“野兽呢。”贺小乙在沟里喊。
沟里静了一息。
他们找到天黑。夜猫扒开一丛一丛的草棵子,霍五验蹄印,向云渊顺着沟往两头找。找过的地方,草是倒的;没找过的地方,还是黑的。沟翻了一遍,只见几处踩乱的印子,往东北去了。
“顺蹄印追。”霍五说。
“追不上。”向云渊说,“天黑了。他们是骑,咱们是腿。”
霍五站在那儿,没动。他蹲下去,用刀削了截柳枝,插在沟口的岔道上,枝头朝南——野兽认得这记号。
“他要是活着,自己会往南找咱们,”向云渊说,“咱们走这条沟,他记得。”
天黑透了。
这一夜,他们没再走,就近缩在沟里。
贺小乙烧得更重了。他蜷在树根底下,咳一阵,睡一阵,说胡话,叫“哥”,又叫“霍五哥”。夜猫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那件拧过两回、还是潮的衣裳裹着他。
“不能再下水了。”夜猫说。
“不下。”向云渊说。
“也不能再跑。”
向云渊没答。他蹲在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划那道沟,划那条官道,划他们要走的那一大截路。
后半夜,贺小乙的烧退了点,人清醒些,问了一句:
“回得去吗?”
没有人答这一句。
“能。”向云渊说。
“嗯。”贺小乙应了一声。
那孩子的眼睛亮了亮,又闭上,睡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从沟里出来,往南走。
没有烟。没有人来接。官道那头空着,风一阵一阵地刮。
“走。”霍五说。
他们上了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