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
阿拾被两个乞丐拖进城郊破庙的时候,裤腿已经冻得发硬,每走一步,膝盖里像夹着两块碎冰。他原以为,进了庙总能躲开风雪;可一只脚刚踩过门槛,那股子煤烟、脚臭、馊饭和几百人身上焐出来的潮气就一齐撞进鼻子里,呛得他差点当场退出去。
庙里很暗。
几堆湿柴冒着半死不活的烟,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满庙人影乱晃。有人裹着破席蜷在供台上,有人抱着膝盖靠在柱子边打盹,有人缩在香炉后头,像一群被雨淋透的老鼠。供桌上原来供着的泥塑佛像,脑袋早不知哪年哪月让人搬走了,空脖子上搭着一件烂棉袄,看着倒比谁都暖和。
“都挤紧些!”一个独眼乞丐提着根短棍走过来,嗓门大得像怕庙里的鬼听不见,“总竿有话——冻死一个,少一张嘴;饿死一个,少一份粮。”
阿拾缩着脖子打量四周。
他读过书,背过《千字文》,记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八个字。可眼下这里没有秋收,也没有冬藏,只有一庙饥寒,满廊破衣。他爹生前说过一句话:人到无路可走的时候,礼义廉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时他不信。
现在信了。
“喂,新来的,叫什么?”一个小乞丐从旁边挤过来,眼睛亮得像偷油的耗子。
“阿拾。”
“家里给捡的?”
“嗯。”
“那你命不错,还有人捡。”小丐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叫灶儿。往后在这庙里,记住三句话——别睡得太死,别吃得太香,别跟巡竿顶嘴。”
“巡竿是什么?”
“管街面的。”灶儿往庙后努了努嘴,“比总竿近,比我们狠。”
阿拾心里一沉。
他早看出来,这破庙不是善堂。庙里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有靠说吉利话、唱小曲讨赏钱的,有跪在街边装病装瘸博可怜的,有专往人堆里摸荷包的,还有些半大孩子,被人管着、看着,像一群待价而沽的小鸡。
灶儿很爱教他门道,说得津津有味:“跪要跪在米铺、药铺门口,这两处的掌柜心最软;菜市口千万去不得,那儿的人比我们还抠。见穿绸子的,多磕两个头;见穿粗布的,行个礼就走,省力气。天冷了少说话——话说多了伤气,气一伤,就讨不上饭了。”
“那要是不想跪呢?”
“那就得有点本事。”灶儿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会唱、会打竹板、会编吉利话,都比跪着强。可本事这玩意儿费脑子,脑子一费,肚子反倒饿得更快。”
正说着,火堆边忽然有人唱起来。那是个裹着草席的老丐,嗓子不算好,调子却极熟,一开口就是莲花落:“大雪飞,北风嚎,老爷门前乞儿高;老爷吃肉我喝汤,老爷赏脸我磕——哟,后头那句我唱忘了。”
半庙人都笑出了声。
“忘什么忘,你年年忘那句。”旁边一个臊眉耷眼的老丐往火里添了根柴,“麻叔,你再嚎下去,连佛都叫你嚎醒了。”
“佛早搬走了。”麻叔不服气,“要我说,这庙里就豁牙的那位爷最实在——脑袋没了,就不用听咱们这些穷话。”
又是一阵哄笑。有人笑得直咳嗽,咳了半天,还要跟着笑。
阿拾也笑了。笑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庙后瞟了一眼。火堆这边热热闹闹,草棚那边安安静静,连灯影都不晃一下。就好像这座破庙被人从当中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笑,一半不出声。
火堆最里头,靠着柱子还坐着几个不出声的人。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一条胳膊始终缩在袖子里,谁跟他说话他都只点头。阿拾起先以为他冷。直到那袖口滑开,露出一截手腕来,阿拾才知道那不是冷——那手腕是朝里拧着的,跟寻常人的不一样。
最叫他不安的,是庙后那片单独隔出来的草棚。它离火堆最远,门帘破得像张烂渔网,可偏偏总有人守着。白天守,夜里也守。
直到傍晚。
雪下得更密了。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满庙人都抬起了头。只见一个高大汉子扛着半扇冻硬的猪肉走在前头,脸上一道刀疤从耳根劈到嘴角,像是被人用斧头砍过,却没砍死。
那是疤面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乞丐,中间拖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很小,穿得比阿拾还破,脚上只有一只烂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发紫。他不哭也不闹,只是低着头,被人拽着胳膊,一步一滑地往庙后拖。
阿拾的心猛地一缩。
“那孩子哪来的?”他拿胳膊肘碰了碰灶儿。
灶儿正在啃一块冻得梆硬的红薯,眼皮都没抬:“别问。”
“问了怎样?”
“问了,下一个去草棚外站岗的就是你。”
阿拾把嘴闭上了。
可那孩子的影子,像根刺,扎在他眼睛里。他想起自己那个弟弟。那年饥荒,弟弟也是这样被人领走的,娘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满额头是血,最后只换回半袋发霉的米。
后来弟弟没回来。
阿拾攥紧了手,指节冻得发麻。
他不能硬闯。疤面七肩上那半扇猪肉不是白扛的,庙里不少乞丐瞧见他都矮半截。听说他早年跟人抢粮,一个对三个,脸被砍了一刀,反倒砍出威风来了。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拼命。
硬冲,救不出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他得绕个弯。
庙里的人陆续睡下了。呼噜声、梦呓声、咳嗽声搅成一团,有人翻身,有人磨牙,还有人半夜起来撒尿,撞在柱子上骂了一句娘。阿拾躺在草堆里,睁眼听着,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火堆快熄了,巡夜的换过一班,他才悄悄爬起来,摸到墙根那口破灶。所谓伙房,也就是靠墙盘的一个土灶,上面坐着口裂了缝的铁锅,锅里剩着半锅温水,冒着稀薄的白气。阿拾不嫌脏,舀了满满一瓦盆,又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些。
灶儿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眼看他:“大半夜你找死?这天寒地冻的还敢乱动。”
“脚冻僵了,烫烫。”阿拾随口道。
“烫脚往火堆边去,别往庙后走。”
“不去。”
阿拾说得爽快,端着盆却拐了个弯,直奔庙后。
草棚外果然蹲着两个看守,裹着破棉袄,脖子缩进领子里,像两尊冻硬了的泥胎。听见脚步,其中一个猛地睁眼,喝道:“谁!”
“送热水的。”阿拾举起瓦盆,脸上堆出一层笑。
“送个屁!滚回去!”
另一个更干脆,抬手就要推他。
阿拾早有准备,脚下一错,顺势往旁边一让,嘴里却先喊起来:“哎哟哟,两位大哥轻点手。这么冷的天,你们守着这一夜,脚趾头都冻掉了吧?”
两个看守愣了愣。
阿拾赶紧往下说:“我也是刚进来的,灶儿让我来的。他说棚里那小兄弟怕不是冻病了,叫我送盆热水过去,别没熬到天亮先冻死在里头。他还说,两位大哥要是冷,也先喝口暖暖,这水是我刚烧的,还烫嘴呢。”
“灶儿?”其中一个皱眉,“那小子话倒是不少。”
雪夜里,一盆热水确实诱人。另一个的喉结动了动。
阿拾把瓦盆往前递了递,笑得更乖:“我放下就走,绝不往里看一眼。我这个人最懂规矩,眼睛长在脚底下。”
两个看守对了个眼色。
“放着吧。”
阿拾弯腰把盆稳稳放下,退开两步,又走得很慢,慢得像被冻住了腿。走到第三步,他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灶儿还叮嘱我一句——那小兄弟要是哭起来,别让他哭太大声。总竿夜里最烦听见哭声。”
两个看守都点了点头。
阿拾这才缩着脖子走开,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
他当然不是灶儿派来的。可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只要扯上个熟人的名字,再给对方一点热的东西,看守的疑心就会冻僵。人在饥寒里,疑心是最先撑不住的东西,贪心却总是热的。
他没真走。
绕出七八步,他贴着墙根摸到草棚侧面。那里的土墙塌了一角,裂缝有两指宽。他吹掉缝上的雪,把眼睛凑上去。
棚里只有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那个新来的孩子蜷在草堆角上,身上盖着半张烂席子,席角被压在他身下,谁也没给他添。两个乞丐坐在旁边,手里各拿着根木棍,正低声说话。
“七哥交代了,明天一早,先断他一根手指。”
“断手指做什么?”
“做记号。往后听话,就留着;不听话,再慢慢收拾。”
“这孩子看着太小。”
“小才好。”那人把木棍在掌心磕了磕,声音很平淡,“小才乖,小才有人可怜。”
阿拾浑身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原来不是拐孩子,也不是偷孩子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养孩子。
养来做什么,他不敢往下想。可他读过书,也在街上见过那些乞丐——有些人身上的伤,不像天灾,倒像人祸。他爹当年说过一句话:最惨的不是死,是有人把你的惨,当成自己的饭碗。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棚里忽然响起一声哭。孩子哭得很轻,像是怕吵着谁,又忍不住。
一个看守低声呵斥:“哭什么?再哭,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哭声立刻断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吸气声,跟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
阿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冲进去。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冲进去,你会死。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不冲进去,你也会死。不是冻死,不是饿死,是身上那点还像人的东西,会死在这儿。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脚趾头彻底没了知觉,才慢慢往后退。
偏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起夜,踩着雪往这边来了。
阿拾的心一下提到嗓子上。他双脚一软,索性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把那件破棉袄的领口拉开,哑着嗓子冲那边哼了一声:“大哥……哪儿有热水啊,我这脚冻得跟别人家的一样了,走不动道儿了。”
来人拎着裤子骂他:“新来的?半夜乱窜,找死。”
“不敢不敢。”阿拾缩成一团,抖得极为真诚,“我刚想寻个避风的地方蹲一蹲,谁知道越走越黑,这庙跟个迷宫似的。”
那人啐了一口,没多问,转身走了。
阿拾坐在雪里,背后全是汗。
等他绕回自己的草堆,灶儿还在睡,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梦里吃一顿好饭。阿拾躺在冰凉的草上,望着黑漆漆的庙顶,忽然觉得,这座破庙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雪冷的是皮肉,这里冷的是别的地方,说不出名字,只知道在那儿。
他闭上眼睛。
他不能再拿书里那套道理看人了。这里没有圣贤,没有公道,只有一条血淋淋的规矩:弱的人,是给强的人活命用的。
可他偏不信。
偏要试一试。
哪怕只是为了那个不敢哭出声的孩子,哪怕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这庙里另一个习以为常的鬼。他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他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把草棚外那两个人换班的时辰记下来;第二件,弄清楚腊月里总竿哪天开仓分粮,只有分粮那天,庙后这片地方才会没人守着;第三件——
第三件他还没想出来,眼皮先沉了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阿拾在睡过去之前,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刚从草棚边退回来的时候,柴堆那头一直蹲着个黑影。那人一晚上没动,也没出声,不像乞丐,倒像庙里多出来的一根柱子。
他记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直睁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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