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把整座庙都压静了。
前殿吵,那是前殿的事。庙后这两间屋,只点着一盏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缩成一团,照着土炕上一个佝偻的影子。
后屋比前殿干净些,也闷些。炕沿叫几十年坐得油光锃亮,墙角堆着些过冬的家底——几根干辣椒、半筐山药、一小袋盐。陈老竿坐在这屋里,闻得见自己身上那股常年散不尽的烟火气。
他面前一只缺了角的木匣,匣盖掀开,露出半匣铜钱,几串用麻绳串着的零碎,还有一摞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些纸,就是葫芦契——街面上铺户、大户给栖流社交上银钱,换一张画着葫芦的纸条,往后婚丧嫁娶、办红白事,栖流社的乞丐们便不去滋扰。就是这几张薄纸,养活着庙里几千张嘴。
他一张张翻过去,就着灯光念那上面的字。
“王家药铺,许钱二百,管一年。”
“李家染坊,赊账三百,秋后结。”
“绸缎庄周家……”
他的手停住,指腹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没往下念。
周家今年没交。不但没交,那东家还放出话来,说要把栖流社告到府衙去。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已经三天了,他一个字都没往外漏。漏出去,庙里能急死一半人,剩下那一半,能连夜把家什收拾了跑掉。
他放下那摞纸,又去拨铜钱。铜钱堆里混着几颗碎银子,他用指甲一颗颗拨到一边,嘴里念叨:“一升粟,三张嘴,两日粮……”念着念着,自己倒先笑了,“当年讨饭的时候,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还得替几千口人打算盘。这算盘,可比讨饭难打多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其实没几颗铜钱,满脑子都是饭。再多的钱,到冬天都要化成米、化成柴、化成让一庙人熬过这三个月的气力。
正盘算着,门外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喊:“陈老竿!陈老竿!”
是麻叔。
陈老竿眼皮一跳,没好气地应:“叫魂呢?”
“嘿嘿,借个火。”麻叔隔着门板说,“前殿的柴全湿透了,半晌点不着。你屋里这炕烧得热,匀根火给我。”
“我不出火。”
“那匀半升米也成。”
“我不出米。”
“你这老抠。”麻叔在门外咂了咂嘴,“行,那借你一句话。你说我这嗓子,明儿去绸缎庄门口唱,能不能唱出一升米来?”
陈老竿沉默了一下。
“别去周家。”
“怎的?”
“他今年没交钱,还扬言要告状。”陈老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会儿去他门口唱,就是往刀口上撞。”
门外的麻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成,我听你的。”
脚步声远了。隔着一道墙,又飘回来一句嘟囔:“老抠,抠到过年。”
陈老竿哼了一声,没应。嘴上嫌弃,心里却明白,这庙里也就麻叔能隔着门板跟他贫这两句嘴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去拨那匣铜钱。铜钱碰着铜钱,叮当一片。
屋外忽然炸起一阵笑。
是前殿的人,不知又听了什么荤话,笑得整座庙都在晃,连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陈老竿侧耳听了听。
他能从声音里分出人来。那个笑成了破风箱的,是麻叔,一辈子嘴贫,大雪天也不忘拿自己打趣;跟着起哄的那个,是灶儿,人小嗓门大;还有一个声音,笑到一半忽然压住了,像是新来的,还没学会在这庙里放开嗓子笑。
他听了一会儿,没动,只摇了摇头。
他管这栖流社,跟官府管州城是一个道理,靠的不是仁义,是怕。可光有怕也不成,总还得让人有口饭吃。文丐能唱会编,走街串巷嘴皮子利索,是社里的门面;苦丐……他在这词上略略一顿,没往下想;暗探专打听城里的消息,哪家丢了东西、哪位老爷夜里去过哪条巷子,都有人记着;巡竿管街面、管地盘、管打架斗殴。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才是栖流社。不是他陈老竿一个人撑起来的,是几千张要吃饭的嘴,一起把它撑起来的。
有些营生,做的人知道脏,看的人也知道脏。可他总跟自己说:总得让人先活着。活都活不成,还谈什么脏不脏。
他想起前年冬天,棚里有个孩子没熬过去。咽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他让人塞过去的冷饼。疤面七来报,他没去看。不是心硬,是看了,怕自己下不去手,再往这营生上添一桩。
那孩子埋在哪,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账册上那一页,圈画得比旁的多。
官老爷不管流民。灾年一到,城里人只愁自家的米缸,谁肯匀一口给快饿死的人?栖流社不能散。散了,这几千口人就是一群没头的蝇子,不是冻死在街角,就是被官府当成乱民,一刀一个地砍了。
他做这些,不为善心。
为的是账。
有人问他图什么。图什么,他说不上来。他不图名,庙里没谁给他立牌位;不图利,铜钱拨来拨去,最后都变成米、变成药、变成裹人的席子。他图的大概就是——让这庙里少几个他当年那样的孩子。可这话太软,他不爱说出口。说出来,就不像个总竿了。
“陈老竿”这名号,也不是白来的。年轻时他手里常年拄着那根短棍,走到哪儿都支棱着,跟根竹竿成了精似的。有人喊他陈竿,喊久了,就成了陈老竿。他听着觉得也成,总比陈二狗体面。
庙后这几间屋,看着破,其实比前殿暖和。因为屋角那口破缸底下,藏着一斗粮,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一斗、两斗,攒了三年。这事,除了疤面七,谁也不知道。连麻叔那个猴精的,都当他陈老竿只知道搂钱进私囊。
他掀开炕席一角,露出底下那块活动的青砖,从里头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让疤面七替他记,一斗一个圈,画满了再换一页。三年下来,画了厚厚一本。他摸着那本册子,像摸着一件烫手的家当——这里头不是铜钱,是灾年里的命。
外面的笑闹声又涨了一浪。
陈老竿忽然想笑。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热闹。
年轻的时候,热闹是要死人的。
他想起那年流民大乱。
那会儿他还不叫陈老竿,叫陈二狗,十三岁,跟着一帮流民逃荒。半道上撞见另一伙抢粮的,两伙人为半袋发了霉的麸皮,在野地里打成一片。他被人从背后踹倒,脸埋进雪里,后脑勺上一只脚,眼看就要被人活活踩过去。
是一个独臂的老丐救了他。
老丐也不动手,只把一根拇指粗的短棍往他手心里一塞,说了句:“挨打不亏,白挨打才亏。”
那天之后,陈二狗学会了使棍。
老丐教得慢,一天就教一招。陈二狗学得也慢,一根棍子翻来覆去地抡,抡到胳膊肿了也不肯停。老丐坐在土坡上看着,偶尔叹口气:“你那股狠劲儿倒是不缺,就是缺心眼。使棍跟做人一样,得先藏起来,不能让人一眼看穿你要打哪儿。”
后来真遇上事。一伙人堵着他,要抢他那半袋麸皮。他按老丐教的,棍尖专朝领头那人的手腕招呼。一棍下去,那人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围着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像头一回认识这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少年。
那天他才明白,老丐说的“让人不敢惹你”,到底是什么滋味。
老丐教的,全是不上台面的路数。不是挑,不是扫,专往人的手腕、膝窝、脚踝上招呼,都是打不死的要害。老丐说,乱世里讨饭的人,求的不是把人打死,是让人不敢再惹你。
“打死人,官府要来拿你;打残了腿,他下次想踩你的时候,先得掂量掂量。”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三道旧疤,是当年抢粮留下的。如今这双手,不抢粮了,改打算盘、翻账册、数铜钱。可他知道,这双手底下压着的,还是那根棍子。
窗外雪光映进来。陈老竿从炕边抽出那根短棍——就是老丐当年塞给他的那根。三十年,棍身被磨得油光水滑,握在手里,比自家的脸还熟。
他攥了攥,站起来,在狭小的屋里比划了两下。
招式早忘了大半,只剩下肌肉还记着。
“喝。”他低低喊了一声,棍尖朝斜上方一送,又一拧,收回胸前,在掌心里转了个圈,棍头朝下拄地。这一下,要是倒退三十年,能敲掉对面一个壮汉的门牙;如今使出来,棍子还没到,腰先“咔”地响了一声。
他自己都乐了:“陈老竿啊陈老竿,人老成这样,就剩这点把式,还只能骗骗自己。”
他把短棍放回原处,正要吹灯,又停住。就着窗外的雪光,他看见棍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让耗子啃出两个牙印,不由又乐了一声:“连你都嫌我这把式老。”
他想起麻叔方才那句荤话——前半段他听清了,后半段被人哄笑盖住了。他认得麻叔,也认得这座庙里每一个人。谁爱偷懒,谁惯偷嘴,谁手脚不干净,他心里都有一本账,比那本存粮册子还厚。
麻叔偶尔顺走半个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那张贫嘴的赏钱。
可有些事,不能睁一只眼。
他把存粮册子重新掖回青砖底下,吹了灯。
屋外,前殿的笑闹声渐渐稀了,换成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还在梦里嘟囔,听不清说些什么。
陈老竿和衣躺下,闭着眼,却睡不着。
他在盘算周家的事。
周家不肯交钱,还扬言报官。若是头几年,他一句“抬个重病的到门口躺三天”,周家就软了。可如今……他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说不上来为什么。
像是这雪里,要出点什么事。
他见过太多次雪。雪停的那天,要么是转机,要么就是大变故。今冬这场雪,下得格外久,也格外静,静得他心里发毛。
他早想明白了。市面上的日子,是一日一日过的;灾年的日子,是一冬一冬攒的。今冬要是熬过去了,明冬未必。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这话是讨饭那会儿,一个老财主家的长工告诉他的。那时他不信,如今信得铁实。
他想起庙里那个哑巴。那人从不乞讨,也不跟人搭话,整日缩在柴堆边打盹,像根柱子。可陈老竿知道,这城里大半个下午,茶楼里说过什么,傍晚就会有人原封不动地送进他耳朵里。他不点破,由着那人去。栖流社要活下去,光有棍子不够,还得有耳朵。今夜雪这么大,那耳朵怕也冻得缩回去了。
正胡思乱想,门外忽然有人叩了两下。
“进来。”
疤面七推门进来,雪沫子落了一肩。他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声音压得很低:“新来的孩子,安顿好了。”
“嗯。”
“还有一事。”疤面七顿了一下,“后半夜,有个新来的少年,在草棚外头转悠,说是送热水。让李二他们拦下了,没往里看。”
陈老竿眼皮没抬,吹灭的灯早已灭了,他在黑暗里应了一声:“知道了。明早再说。”
疤面七走了。
屋里重又只剩他一个。
陈老竿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枕边那根短棍。
敢往草棚那边伸头的人,不多。
上一个敢的,现在埋在城外,三年了。
这个“送热水”的少年,胆子倒是不小。
他想着,却没有半分火气,反倒觉得有些意思。
这座庙,是时候进来个敢抬头的人了。
他想着想着,又记起那少年白天远远站在火堆边的样子——衣裳破,脊梁却不弯。这样的人,要么是庙里的祸根,要么,就是庙里将来的造化。
是祸是福,天亮便知。
他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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