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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rifters' Society

Chapter 4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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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of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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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Drifters'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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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第二天清晨,南城的街面上还是一片白。

街面上还留着昨夜的雪,被行人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米铺刚开门,掌柜的正往门口挂幌子,看见他过来,远远地点了点头。疤面七也点头回礼。在这条街上,他跟这些掌柜,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不闹他们,他们也不惹他。

疤面七踩着那层白,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他走得不快,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条街上谁能在哪个墙角蹲着讨钱,谁说了算——他说了算。他脸上那道疤,从耳根一直劈到嘴角,平日里不说话,往那儿一站,就够叫人矮半截。Full novel: The Drifters' Societ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这身打扮也唬人。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花,腰间别着根短棍。可这条街上的人都清楚,他那根短棍是摆设——他真动手的时候,从来不动棍子。

南城的乞丐们,背地里管他叫“七爷”,可当面没人敢这么叫。不是怕他打,是怕他那双眼——他往你跟前一站,你昨晚偷了谁半个馍,他都能从你脸上看出来。

其实他不常打人。他管街面,靠的不是棍子,是规矩。谁坏了规矩,他才动那一手。

今早他刚走到米铺拐角,就听见前头闹了起来。

“这地儿是我们先占的!”

“放屁!你们都在这蹲了三年了,我们兄弟今儿刚到,你就让个地方怎么了?”

“让你个——”

骂声未落,已经动上了手。

那个新丐里领头的,被老丐揪住了棉袄领子,急得直跳脚:“你讲不讲理?这地儿又不是你家买的!”

“我蹲了三年,就是我家的!”老丐也红了眼,“你一个外乡人,进门就抢,你讲不讲理?”

“讲理?我们兄弟三个,今天还没吃饭呢!”

“我还三天没吃饭了呢!”

两边越吵越凶,手底下都没停。

疤面七抬眼一看,米铺门口那块“风水宝地”上,正打成一团。一边是两个南城本地的老丐,裹着破棉袄,蹲在那儿讨了三年,把那墙角当成自家炕头;另一边是三个外乡来的新丐,带着行李卷儿,一看就是刚进城的,硬是要抢这块地。两伙人你推我搡,一个揪着对方的领口,一个攥着人家的耳朵,米铺的门板都让他们撞得哐哐响。

米铺掌柜探出头来骂了两句,又缩回去了——他谁也不敢得罪。

疤面七没说话,两步走过去。

他没喊,也没挥棍子。走到近前,他左手一探,扣住那揪领口的老丐手腕,拇指往他筋上一压;那老丐手一麻,揪着人领口的手自己就松了。他右手同时伸出去,在另一个新丐的肘弯上一托一送,那新丐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跪在雪地里。

两伙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三两下拆开,你一个我一个,分了两边站着。

干净,利落,没见红,也没伤人。

他就是靠这一手在南城立住的。不打死,不打残,专挑你胳膊腿上酸麻的地方下手,让你再没力气打,又挑不出他什么错。官府差役瞧见了,都得说他句“懂事”。

“闹够了?”疤面七开口。他声音不高,可整条街都听得见。

两伙人耷拉着脑袋,没人敢吭声。

“米铺门口这块地,是南城的。”疤面七拿短棍点了点那墙角,“南城的地盘,南城人蹲。这是规矩。”

那新丐里领头的还想争,嘟囔道:“我们……我们刚进城,没地方去……”

疤面七斜了他一眼。那新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地方去,就去庙上报号。”疤面七说,“栖流社不是不收人,可你不能上来就抢。抢,就是坏规矩。规矩坏了,这街面上几千口人,明天就得当街撕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米铺往西走三十步,那间药铺门口,早上人少,下午人多。你们三个去那儿。那块地往后归你们,谁也不许去米铺这儿抢。”

三个新丐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要挨一顿打,没想到他不光拆了架,还给他们指了块地。

“还不快谢过七哥?”旁边一个老丐小声提醒。

三个新丐连忙点头,嘴里谢个不停。

那领头的新丐忽然壮着胆子问:“七哥,那……那药铺门口的地,真归我们?”

“归你们。”疤面七眼皮都不抬,“可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敢在药铺门口装死装病,讹人家掌柜的钱,我照样拆你们的骨头。”

“不敢不敢。”新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就是规规矩矩讨饭。”

“最好如此。”疤面七说,“这街上讨饭,跟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是你有多大惨,讨多少钱;这街上,是你守不守规矩,决定你能不能活下去。”

疤面七没再理他们,转身走了。身后两拨人各自散了,刚才还剑拔弩张,这会儿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顺着街往前走,脸上看不出什么。其实方才那几下,他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这双手,白天替陈老竿管着街面,夜里替陈老竿管着那间草棚。草棚里那些孩子,断手指的、扭胳膊的,他都经手过。他闭着眼,都能想起孩子哭到一半被人捂住嘴的声音。

可他下不去手说不。

那年***,他妹妹就是在他眼前,活活饿死的。他妹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哥,我不饿了,你吃。”他那时候兜里什么都没有。从那天起他就认准一个死理:能让一群人活下去的规矩,哪怕脏,也比看着他们饿死强。

他记得妹妹最后那几天,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睁着眼,盯着房梁。他那时才十五,背着她逃荒,走一路,她轻一路。最后把她放在一座破庙里,他出去讨了半碗米汤,回来时,她的手已经凉了。

他那天没哭。他只是把那半碗米汤,一口一口,自己喝了。从那以后,他再没为谁掉过泪。

至于那点脏……他夜里自己咽。

走到街尾一处背风的墙根,他脚步慢了下来。

墙根那儿蜷着一个老丐。老丐裹着一领烂席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疤面七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弱得像游丝。

左右没人。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早上揣的干粮,掰下一大半,悄悄塞进老丐那只伸不直的手里,又把那领烂席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

老丐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看清是他,哆嗦着要磕头。

疤面七按住他,低声道:“别出声。吃了,往后别在这条街要饭了,换个暖和的地儿。”

老丐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他那道刀疤,哆嗦着嘴,半天挤出一句:“七……七爷,你是好人。”

疤面七眉头一皱。“别胡咧咧。”他压着嗓子,“这街上没人是好人,再喊,这半块干粮我拿回来。”

老丐赶紧闭嘴,把那干粮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命。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快步走了,像是怕再多待一会儿,脸上那点凶相就要挂不住。

他做这事,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是心善。是他记得自己妹妹临死前那只抓着他的手。他给的每一口干粮,都像是在还一笔他永远还不清的账。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饭馆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米铺掌柜搬着米袋进出。疤面七一路走,一路把该巡的地盘都看了一遍:这个墙角蹲了谁,那个街口有没有生脸,今天米铺的门口有没有人闹事。他心里有本账,记着每一块地盘该归谁,记着每一户该交多少份钱。

走到城隍庙前,他停下了。

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乞丐。是个少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怀里抱着膝,正低头看着自己冻红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事。

疤面七眯起眼。

他认得这张脸。昨夜李二他们拦下的那个“送热水”的少年,就是他。

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疤面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像是见到个熟人。

疤面七没动声色,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新来的?”

“嗯。”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阿拾。”

“叫什么跟我没关系。”疤面七声音冷下来,“我只告诉你一句——这庙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昨日夜里,有人说你在草棚外头转悠。”

阿拾脸上的笑没变,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就是……迷了路。”他赔着小心,“夜里太冷,走错了地方。”

疤面七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识字的?”

阿拾一愣:“……认得几个字。”

“识字的人,不该来这儿。”疤面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庙后头那草棚里的事,你要是真撞见了,就当没看见。你看见的,都是命;你看不见的,才是活路。”

阿拾心里一震。这话听着是吓唬,可疤面七那眼神里,竟有一丝他没料到的东西——不像警告,倒像……提醒。

“最好是这样。”疤面七盯着他看了两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这庙里,走错路的人,走着走着就没影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阿拾点着头,连声称是。

疤面七转身要走,又停下。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这少年一眼。这少年穿着破衣,站得却直,眼神里那点东西,他昨夜在陈老竿屋里,听陈老竿提过一句。

——“衣裳破,脊梁却不弯。”

疤面七没再多说,丢下一句“好好蹲着,别惹事”,便大步走了。

走出城隍庙,他把那少年的脸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多想。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比一个新来的少年要紧得多。

昨夜陈老竿交代他:绸缎庄周家不肯交葫芦契,还扬言要报官。老规矩,是抬一个重病的苦丐,去周家门口躺三天。躺到周家做不成生意,自然就软了。

他得去药铺后头那间破屋,挑一个“重病”的。

说是“重病”,其实大多是装的。可也有几个,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这种天,真病的人往雪地里一躺,三天下来,能不能再站起来,就不好说了。

疤面七沿着街,慢慢朝药铺后头走。脚下的雪被日头晒化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那张刀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又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要去做那件,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的事。

可他也知道,周家那笔葫芦契要是收不上来,这个月南城四十多口人的份子钱,就没法交代。陈老竿的存粮是留着救命的,一分都动不得。

他这条路,从来没有两头都干净的时候。

他只是不知道,今天挑去周家门口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像他妹妹那样,回不来的人。

雪后的日头从云里露出来,把整条南城的街面照得发白。他迎着那光走过去,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刀。

风,凉飕飕的。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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