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第二天,阿穗在翠云楼门口讨到了今年开春的头一捧铜钱。
翠云楼是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两层,门口挑着三盏红灯笼,天还没黑就点上了,把半条街照得发亮。雪花还在飘,街上没几个行人,可那门帘一掀,里头涌出来的酒香、菜香、肉香,能把人的魂勾走。
阿穗拄着那根竹杖,就立在门边的灯笼底下。她看不见,可她什么都听得见——掌柜的是个胖子,走起路来喘气声重;跑堂的腿脚麻利,把碗碟碰得叮当响;门口那个黑脸守门的,今儿换了双新鞋,一落脚就吱吱叫。在别人那儿,眼睛管着半条街;在她这儿,一双耳朵就顶得上半座城。
她清了清嗓子,开唱。
“翠云楼的酒呀,香飘十里街;
掌柜的财气呀,旺得像灶台。
客官进了门,银钱进口袋;
明儿个再来,连本带利发大财——”
她唱完一段,顿了顿,又接上一段:
“天增岁月人增寿,掌柜的银子滚成球;
客官吃得满嘴油,回头还把财神留——”
她唱到这儿,故意停了一停。门帘后头探出个脑袋,是跑堂的小二,冲她笑了一下,摸出两枚铜钱扔过来,铛、铛,落在她脚前的破碗里。
“谢小二哥赏。”阿穗听着那两声响,心里就有了数——一个实心,一个空心,铜钱不厚,是个实诚人。
她正要接着唱,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穿绸袍的胖子走出来,先上下打量她。阿穗看不见那眼神,可她听得见那鼻子里“哼”出来的一股气,凉飕飕的,跟大冬天开盖的冰窖似的。
“唱什么唱?”掌柜的开口,声音像一碗没泡开的面糊,“大清早就在我门口嚎,嚎得我客人饭都吃不香。走走走。”
阿穗不慌,把竹杖往地上一拄,笑盈盈地开口:“哟,掌柜的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这一嗓子,是替您招财的。您听我说——”
“不听。”
“那您听我说完这句再不听。”阿穗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方才我唱到‘连本带利’那四个字,您店里刚有三位客官往外走,每人手里都提着二两的酱肉,吃得油光满面的。您说,这算不算我的功劳?”
掌柜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瞎眼的丫头片子,耳朵竟这么尖。
“哼,那是我家菜好。”
“是是是。”阿穗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菜好,也得有人来吃不是?我这莲花落,就是给您门口挂的幌子,唱一句,勾一个馋虫进来。您要是把我轰走了,明儿来的客人,可就只剩您家那只胖猫了。”
掌柜的:“……”
门帘后头传来一片压不住的笑。
掌柜的脸面挂不住,抬手要轰她。阿穗早听见那袖子一甩的风声,往旁边轻轻让了半步,嘴里还接着唱:“掌柜的发财不发财,全看今朝这一拜;客官掏钱不掏钱,全看莲花落编得乖——”
她唱得俏,连门口那个黑脸守门的都咧开了嘴。
这时门帘又掀开,一个喝得半醉的酒客探出半个身子,醉醺醺地喊:“唱得好!老陈,你一个开酒楼的,还跟一个唱曲的丫头置气?传出去不嫌丢人!给钱给钱,我给!”

阿穗没接话。
“那些孩子,是要被……”阿拾说不下去了。
阿穗静静地站着,竹杖在雪地上点了两下,像是替他,也像是替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早猜到了。”她说,“可猜到了,又有什么用?这庙里的规矩,不是一个人翻得过来的。”
“那要是,很多人呢?”阿拾问。
阿穗一愣。
她顺着这少年的话头想了想,忽然觉得,他这“书呆子”的模样底下,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儿。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倒是个有意思的活儿。”她说着,把竹杖往地上一拄,“明儿这个时辰,你到城西那座塌了半边的旧戏台来找我。我给你唱一段——专唱这庙里头,那些不能让人听见的事。”
阿拾的眼睛一亮。
“你愿意帮我?”
“我谁也不帮。”阿穗转身,雪光里她的背影单薄,声音却清亮,“我就是觉得,这庙里该有人,替那些连哭都不敢哭的孩子,问一声为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打了鼓。那草棚里的哭声,她听过。有一回半夜从庙后过,听见里头孩子抽抽噎噎,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连哭都不敢放开。她当时站住听了一会儿,到底没敢多停。她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不起——这庙里几千口人,谁心里没压着一两桩不敢碰的事?碰了,怕连自己也跟着陷进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下回再跟人搭话,先看看自己脚下有没有雪。你这书呆子,迟早栽在没看路这点上。”
阿拾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雪天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把“明儿,旧戏台”这几个字,在心里牢牢记住了。
远处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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