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麻叔打着哈欠,把阿拾领到了庙东边那排破草棚跟前。
“你小子,命好。”麻叔揉着眼屎,“总竿说了,你身板壮,脑子活,先去苦丐棚报到。”
阿拾愣了一下:“苦丐棚?”
“就是靠卖惨吃饭的那一棚。”麻叔撇撇嘴,“别瞧不上。咱这庙里,文丐是脸,巡竿是腿,暗探是耳朵,苦丐——”他顿了顿,“是肉。”
“肉?”
“人家上街是要脸的,你们上街是要命的。”麻叔说完,自己先乐了,“进去吧,里头那帮人,比我还会贫。”
阿拾站在草棚门口,犹豫了一下,撩开那股混着烂菜叶、馊粥和草药味的门帘,钻了进去。
棚里比他想象的还暗。一扇破窗户糊着纸,光从纸后面透进来,昏黄昏黄的。地上铺着一层烂草,横七竖八躺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啃窝头,有的在抠脚上的脓疮,有的抱着膝盖打盹。棚顶漏风,风一吹,梁上的干草屑簌簌往下掉。
空气里混着一股味儿——烂菜叶的馊味、草药的苦味、汗酸,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血腥气。阿拾进去的时候,胃里轻轻翻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以前读书的私塾,窗明几净,先生一讲就是一上午,连窗外的蝉鸣都嫌吵。那时候他嫌日子苦,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苦。
靠门那个,一眼就注意到了阿拾。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膛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左手伸在阿拾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缺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只剩大拇指和小拇指,像一把歪歪扭扭的钳子。
“哟,新来的?”少年把那只残手在阿拾眼前又晃了一下,“见过六爷这手绝活没有?”
阿拾没反应过来:“什么……绝活?”
“六指琴魔听过没?”少年把那只残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搭,“锵——”
棚里爆出一阵笑。
另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从草堆里坐起来,啐了一口:“小六你别丢人了。你那叫六指琴魔?你那叫三指抓粪。”
“老栓哥,你嘴里能不能干净点?”小六翻了个白眼,“我这手,当初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让人给剁的。多悲壮。”
“拉倒吧。”老栓哼了一声,“你那是偷人家肉包子,被狗撵到肉铺案板上,师傅一刀下去剁错了指头。”
“那不是偷。”小六急了,“那叫顺。再说,我顺了包子,也是分给棚里大伙儿吃的。老栓哥,你忘了?那年冬天你腿烂了,半个月没出门,是我拿这三根指头,给你夹了半个月的窝头。”

他躺在草堆上,睁着眼看棚顶。风从破窗纸里钻进来,吹得他脸上一阵凉。他想起白天小六那只夹窝头的三指手,想起小雀那只蒙着布条的瞎眼,想起狗儿藏在袖子里、刚断了小拇指的左手。
他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他耳朵一动——
庙后那个方向,极轻地,传来一声“咯吱”。
像是有人,踩在了枯井边那堆枯枝上。
阿拾屏住呼吸。
他想起昨晚阿穗跟他说的那句话——“你心里压着一桩不能说出口的官司。”也想起白天疤面七那句“你看见的,都是命;你看不见的,才是活路。”
这庙里,除了他,还有谁,会在半夜三更,绕到那口枯井边去?
他悄悄从草堆上爬起来,扒着棚门那条缝,往外看。
雪地里,有一个黑影,正贴着庙墙根,往东头那间小屋——陈老竿的屋子——方向,极慢极慢地挪。
那黑影走得很轻,轻得不像这庙里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阿拾盯着那道影子。他看见那黑影在陈老竿屋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不是推门进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放完东西,那黑影转身,原路退回,很快就消失在庙墙的阴影里。
阿拾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他缩回到草堆里,浑身是冷汗。
这栖流社,不光外头有人要烧它。这庙里头,好像也有人,早就把它卖了。
那门槛上放的,是什么?
是给陈老竿的密信?还是给外头白捕头的内应标记?
阿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烂草里。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得找个由头,去陈老竿屋门口看看。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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