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乾州府的老例,这天是栖流社收葫芦契的日子。
陈老竿天不亮就起了。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穿好,腰间别上那根短棍,又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沟壑纵横,那道疤从耳根劈到嘴角,看着就不像个善茬。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这张脸,就是今年收账最好的招牌。
疤面七在门口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出了庙门。
“今儿个,先收哪家?”疤面七问。
“按老规矩。”陈老竿慢条斯理,“从城南头一家开始,一家一家收。哪家交得痛快,咱就多唠两句;哪家不痛快——”
“就给他记上。”
“对。”陈老竿拍了拍怀里那本葫芦契,“账上记着,秋后算账。”
第一家,王家药铺。
王掌柜一看见陈老竿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拱手哈腰:“陈总竿!天这么冷,您还亲自跑一趟?快,烤烤火。”
“不烤了。”陈老竿在药柜前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葫芦契,翻到一页,“王掌柜,今年这一份,您是续去年的数,还是涨点?”
王掌柜赔着笑:“续去年的数,续去年的数。您也知道,今年药铺生意不好做……”
“不好做?”陈老竿抬眼看他,“我昨儿个还看见,您铺子里进了一麻袋上好的三七。”
王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陈总竿好眼力。行,那就加五十。图个吉利。”
陈老竿也笑。他接过王掌柜递来的银子,掂了掂,从怀里摸出一张画着葫芦的纸条,递过去。王掌柜双手接了,像接圣旨。
第二家,李家染坊。
李掌柜是个精明人,一见面就哭穷:“陈总竿,今年这染缸里,连水都快冻上了……”
“冻上了?”陈老竿指了指染坊外头晾着的那一排绸缎,“那您外头晾的这些,是染缸里冻出来的冰碴子?”
李掌柜脸一红,从怀里摸出银子,二话不说交了。
一家一家收过去。有的掌柜痛快,有的掌柜哭穷,有的掌柜阴阳怪气。陈老竿都不恼,他坐在人家店里,慢条斯理地翻那本葫芦契,跟人东拉西扯,从天气聊到米价,从米价聊到知府老爷的少爷娶了几房妾。等他把话聊到这家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银子自然就到手了。
收绸缎庄隔壁的“裕和当铺”时,当铺的朝奉哭丧着脸:“陈总竿,您看看我这当铺,柜台上摆的全是破皮袄,连件像样的貂皮都没有。今年真不行……”
陈老竿笑了:“朝奉,您后房那口大缸,里头堆着的当票,我昨儿个路过的时候,风从后窗吹出来一张,是张狐皮袄的当票。您这当铺,今年收的当,比去年还多。”
朝奉脸一红,二话不说,照数交了银子。
疤面七跟在后头,心里暗暗佩服。他这位总竿,看着是个粗人,其实心里比谁都细。他这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他把这座城里每一家铺户的底,摸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
收着收着,就到了城中心最气派的那间铺子——绸缎庄周老板的“瑞蚨祥”。
门口的石狮子,比庙里那尊还大。门帘是崭新的青布,门口挂着四盏红灯笼,腊月天,灯笼底下还结着冰溜子。
陈老竿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对石狮子,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疤面七问。
“这招牌,新换的吧。”陈老竿摸了摸下巴,“去年来的时候,还是旧的。这周家,今年赚了不少啊。”

“我也不知道是谁。”陈老竿把竹片收回去,揣进怀里,“可我知道,他以为我没看见。他以为,我陈老竿是个睡死的老头子,半夜有人搁东西在我门口,我都不知道。”
“那……”
“那他就错了。”陈老竿声音很平,“我不光看见了,我还把这片竹片,好好收着。后天夜里,他要给白捕头送消息,我就让他送——送的,是我想让白捕头知道的消息。”
疤面七看着自己这位总竿,忽然觉得,脸上那道疤都跟着冷了起来。
“总竿,那我现在就去挑那两个‘重病的’苦丐?”
“去。”陈老竿点头,“挑两个真的病得起不来的。别演,要真。让周老板的人,远远看见,咱们就信。”
疤面七转身要走,又被陈老竿叫住。
“七哥。”
“嗯?”
“那个新来的阿拾,”陈老竿顿了顿,“你留意着点。他这两天,在苦丐棚里,安静得不太对。”
疤面七一愣:“您怀疑他?”
“不。”陈老竿摇了摇头,“我不是怀疑他。我是觉得——这孩子,要么是庙的祸根,要么是庙将来的造化。这两天的事,会把他逼出来。”
他说完,转身,慢慢往庙的方向走。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
疤面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这位总竿的时候。那时候陈老竿还叫陈二狗,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根短棍,眼神比现在还狠。二十年过去了,他脸上多了一道疤,手里那根棍子换成了一本葫芦契,可那股子劲——
还是一样。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无声无息。
后天夜里,这座破庙,要么散,要么——
就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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