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座塌了半边的旧戏台,阿穗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钟。
戏台早废了。台柱上的漆剥落得七七八八,屋顶塌了一角,雪从破口灌进来,在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后台的戏服不知被谁扯走了,只剩几个空木架子,在风里吱呀作响。阿穗摸着台柱,一步一步走上去,在台口那根断栏杆上坐下,把竹杖横在膝头。
她来这儿,还有一个缘故。
她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带她来过这戏台。那时候戏台还没塌,台上唱《西厢记》,她骑在娘脖子上,能看见崔莺莺和张君瑞在台上走圆场。那时候她眼睛还没瞎,她还记得崔莺莺那条水袖,甩起来像一朵云。后来娘死了,她眼也瞎了,就再也没来过。
今天她来,是想碰碰运气——碰碰这个新来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料。
她为什么要来,自己也说不太清。
那天在街上,她听了那少年几句对话,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一般的乞丐进了栖流社,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学会了油腔滑调。可这孩子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是稳的;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的;他提到草棚的时候,心跳乱了一拍。
她在这街上唱了五年莲花落,听过的人比吃过的米还多。谁是真苦,谁是装苦,谁心里藏着事,她一听便知。
这孩子心里藏着的事,不小。
雪又开始下了。阿穗把棉袄往紧里裹了裹。她听见脚步声从戏台底下的雪地上传上来——脚步很轻,但比她那天在街上听见的,沉了一点。
是他。
“来了?”阿穗没回头。
阿拾爬上戏台,拍了拍身上的雪,在她旁边坐下:“你倒是准时。”
“我一个瞎子,不准时还能干嘛?”阿穗笑了笑,“总不能迟到了,再跟人说我看不见路。”
阿拾也笑了。他坐下,看见戏台底下那片空荡荡的场地,忽然问:“这戏台,以前是唱什么的?”
“唱什么都有。”阿穗说,“早些年,逢年过节,城里有钱人家请戏班子,就在这儿唱。唱《窦娥冤》,唱《琵琶记》,唱到哭的时候,台下的太太小姐们掏手绢,老爷们抹眼泪。”
“那现在呢?”
“现在?”阿穗指了指台上那几个空木架子,“现在台底下坐的,就是我们这些要饭的。没人给我们唱,我们自己给自己唱。”
阿拾沉默了一会儿。
阿穗侧过脸,“看”着他:“你今儿个找我,不是想听我讲戏台子的旧事吧。”
阿拾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阿拾想了想,“聊这庙里的事。”
阿穗没接话。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饼。她掰了一半,递给阿拾。阿接过来,两人就着雪,一口一口啃。
“你在苦丐棚里,这两天,看见什么了?”阿穗问。
阿拾嚼着饼,慢慢说:“我看见一个叫狗儿的孩子,昨天早上,刚断了一根小拇指。”
阿穗咬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还看见一个叫小六的,右手只剩两根手指,可他还拿那手给我夹窝头。”阿拾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一个叫小雀的,一只眼睛瞎了,可他跟我说,他这只瞎眼,一天能多讨两个铜板。”
阿穗把剩下的半块饼包好,重新揣回怀里。她转回头,正对着阿拾的方向——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脸,像是正好对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眼瞎吗?”她忽然问。
阿拾摇头。
“前年冬天,我在这街上唱莲花落。”阿穗的声音很平,“那天下大雪,我冻得快死了。有个太太,坐着轿子路过,撩开轿帘看了我一眼。她看见我一个瞎眼的姑娘,跪在雪地里,就从轿子里扔出来半碗热粥。”
“那粥里,还飘着两片姜。”阿穗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我捧着那碗粥,喝了。喝完,我抬头,想谢谢她。”
“我看见她的轿帘已经放下了。她根本没看我喝完没有,她只是做了一件‘好心’的事——她施舍的,不是我阿穗这个人,是雪地里那个‘可怜的瞎眼乞丐’。”
“那两片姜,我到现在还记得。”阿穗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姜是辣的,粥是热的,可她放下轿帘那一下,比这冬天的雪还冷。”
阿拾愣住了。
“世人怜悯的是惨状,不是乞丐本身。”阿穗一字一顿,“他们看见狗儿断了手指,会扔一个铜板;看见小六缺了三指,会叹一口气;看见我瞎了眼,会说一句‘可怜’。可他们不知道狗儿叫什么,不知道小六晚上冷不冷,不知道我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
“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活。”阿穗的声音很轻,“他们要的,是我们惨——惨到他们能看见,惨到他们能叹气,惨到他们给一个铜板之后,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戏台上静了很久。雪落在两个人肩上,无声无息。
阿拾忽然笑了。
阿穗侧头:“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话说得——”阿拾摇了摇头,“跟我先生当年讲《论语》似的,一套一套的。”
阿穗“噗嗤”一声笑了:“你拿我跟你那写反‘师’字的先生比?”
“比他强。”阿拾认真地说,“我先生讲《论语》,讲的是书上的道理。你讲的,是这街上的道理。”
“那是。”阿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道理,是用眼睛换的。你先生那道理,是用笔写的。”
阿穗收起笑,“看”着他:“那你呢?你在这街上,看见什么道理了?”
阿拾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两天刚学会握窝头,刚学会在雪地里把脸埋进烂草里。他深吸一口气。
“我看见的道理是——”他慢慢说,“这庙里的人,把断指当本事,把瞎眼当本钱,把残废当段子讲。不是他们想这样,是他们只能这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阿拾抬起头,“狗儿不该断那根小拇指。小六不该缺那三根手指。小雀不该瞎那只眼。老栓不该瘸那条腿。他们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阿穗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这庙里,”阿拾的声音低下来,“有人觉得,他们就该这样。断了指,才有饭吃;瞎了眼,才有人可怜。这不是他们自己选的——是有人替他们选的。”
“你想说什么?”阿穗又问了一遍。
阿拾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少年人的莽撞,也有破落秀才之子的那点书生气。
“我想说——”他一字一顿,“这庙里的规矩,该改改了。”
阿穗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在这街上唱了五年莲花落,听过的话比吃过的米还多。有人跟她说“等咱有钱了就走”,有人跟她说“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有人跟她说“认命吧”。
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庙里的规矩,该改改了。”
她侧过头,“看”着这个少年。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玩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穗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这庙里,谁定的规矩?”
“陈老竿。”
“你知道定这规矩的人,手里那根棍子,打死过多少人?”
阿拾沉默了。
“你知道你这句话,要是让疤面七听见——”阿穗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已经在城外那片乱葬岗里了。”
阿拾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戏台底下那片空荡荡的雪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阿穗。”
“嗯。”
“你说,世人怜悯的是惨状,不是乞丐本身。”阿拾转过头,“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这庙里的人,不用靠惨,也能有口饭吃呢?”
阿穗愣住了。
“如果有一天,狗儿不用断指,也能讨到钱。小六不用缺手指,也能活下去。小雀不用瞎眼,也能有口饭吃。”阿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那时候,他们还需要当乞丐吗?”
阿穗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在这街上唱了五年莲花落。她听过无数乞丐说“等有钱了就走”,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不是“等有钱了”,是“不用靠惨,也能活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这少年,不是来讨饭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雪越下越大。戏台上的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阿穗慢慢伸出手,在雪地里摸到阿拾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
“你想改规矩。”她的声音很轻,“那你知道,后天夜里,这庙里要出什么事吗?”
阿拾一愣:“什么事?”
阿穗没立刻回答。她侧着头,像是在听远处的什么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也是今早才听麻叔跟人念叨的——周老板要报官,白捕头后天夜里,要围庙。”
阿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陈老竿已经定了主意。”阿穗继续说,“全庙的人,后天夜里提前两个时辰,撤到城外破窑里。留一座空庙,让白捕头扑个空。”
“那……那草棚里的孩子呢?”阿拾急了,“那些断了指的孩子,那些病得起不来的苦丐,他们怎么撤?”
阿穗沉默了。
这正是她今天要告诉这少年的。
她“看”着阿拾,声音很轻:“这就是我要你想明白的事。这庙里的规矩,你想改。可后天夜里,这庙里有几百口人,要活命。你想掀桌子,先得让这些人,活过今晚。”
阿拾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天在草棚里说的那句“这庙里的规矩该改改了”,在阿穗听来,有多天真。
改规矩,不是一句话。
改规矩,是要让这几百口人,在后天夜里,先活下来。
雪,还在下。戏台上,两个影子,在风雪里沉默着。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阿穗站起身,把竹杖往地上一点:“走吧。再晚,回庙要被巡竿查。”
阿拾也站起来。他跟着阿穗,一步步走下戏台。走到戏台底下,他忽然停下。
“阿穗。”
“嗯?”
“后天夜里,”阿拾看着她,“我想帮他们撤。”
阿穗没回头。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在风雪里,轻得像一片雪。
可阿拾听出来了——这不是拒绝,是默许。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雪里。
走出十几步,阿穗忽然又停下。
“阿拾。”
“嗯?”
“你说的那句‘不用靠惨,也能有口饭吃’——”阿穗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在这街上唱了五年莲花落,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
“那你信吗?”
阿穗没回答。她只是把竹杖在雪地上点了两下,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头也不回,“重要的是,你信。”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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