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落地窗上。往下四十几层,城市的灯糊成一片金粉。
陈宇的手还压在并购协议末页,指节压出一道白印。咖啡在茶几上,凉透了。
秘书推门带进一股风。"陈总!陈总!"
担架轮子碾过走廊。没用。
死亡报告后来写:长期过劳,心源性疾病,四十五岁。
他再睁眼,脸颊贴着硬木桌面,凉。
粉笔灰。一股混着香樟树味儿的风从窗灌进来。头顶吊扇吱吱转,搅不动这闷热。
"陈宇!你又在课上睡觉!"
笔帽戳他胳膊。清凌凌的女声,带点气急败坏的娇嗔。
他抬头。
侧脸。瓷白。鼻梁挺。睫毛长,正鼓着腮帮子瞪他。
林晓。
同桌。
年级第一。
也是他死前最后悔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陈宇愣了三秒。
掉漆的木桌。摞高的卷子。前排男生后脑勺翘起的呆毛。绿漆黑板右上角白粉笔字——
距高考还有52天。
2000年。
他回来了。不是梦。
"陈宇,你发什么呆?老周让你把这道大题抄十遍,听见没?"
林晓用笔帽又戳一下,声音压得低,怕讲台上的班主任听见。
陈宇没应,只盯着她。
和记忆里那个满头华发、孤老终身的影子不同。眼前的林晓,鲜活得他眼眶发烫。
前世。
地下室。租的。写代码。屏幕光蓝幽幽。泡面吃了三个月。
可他漏了一件事——最穷最狼狈的那几年,陪着他的,一直是林晓。
书包里塞的热早餐,还烫。替他挡掉的催债电话,她编的谎话比他溜。他创业失败躲被窝哭,她不说话,就坐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等他功成名就,林晓像滴水,蒸在阳光里。
不闹。不要名分。他婚礼请柬寄到那天,辞了职,回老家。
后来听说,终身未嫁。
再后来,讣告。白纸黑字,她名字。
他攥着那张纸,在办公室坐了一夜。咖啡凉成一圈褐渍。
"陈宇!你流血了!"
林晓一声惊叫把他拽回来。
他摸鼻子。一手热。
激动的。
"你……你别死啊!"
林晓慌了,从书包掏出一沓纸巾,踮脚往他鼻子上按。校服袖口蹭到他下巴。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耳尖那抹红,从耳根漫到颈侧。
陈宇笑了。
前世拼到四十五,千亿身家,连句道歉都来不及。
这辈子,先做一件事。
"林晓。"他按住她乱动的手,"周末,有话跟你说。"
"什、什么……"
"关于,"他拖长调,凑近她通红的耳畔,"我喜欢你这件事。"
"!!!"
林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开。纸巾撒一地。
全班静一秒。炸。
后排空了的那位拍桌:"卧槽陈宇向学委表白了?!"
"这货上课流鼻血还表白?"
前排转过脸的,后排探出头的。几十双眼睛。
讲台后,老周手里粉笔啪折断。
"陈!宇!"
"滚出去站着!"
陈宇慢悠悠起身,过林晓身边,弯腰捡张纸巾,塞进她攥死的掌心。
"先欠着。"他笑,"周末还你。"
哄笑声里,他晃出教室。门在背后撞上,闷响。
走廊。风从尽头窗户灌过,凉。
他靠墙,摸出兜里东西。
三块五毛。一张皱巴巴的五角,两个一块硬币,贴着裤兜的绒布。
2000年。互联网元年。
未来二十年的风口——门户、邮箱、短信、房改、股改、移动、电商、短视频——他一个不落,记得清清楚楚。
口袋里这点钱,够收同学手里闲置的IC卡电话卡,转给隔壁班。那年头,能打长途的卡紧俏。
他想起林晓的补习笔记。蓝色圆珠笔写的,边角折着。印出来,高三生抢着要。
血早停了。纸巾还堵着鼻子。
先欠着。周末还她。
他转身往回走。教室后窗,林晓正低头捡地上的纸巾,耳尖还红着。
陈宇没进去。手插兜,硬币在掌心转了一圈。
52天。
够了。
下午第一节。鼻血早停了,纸巾还堵着,他没摘。
林晓的笔帽又来了。这回轻,戳在他小臂外侧,指节那种力道。
"你,"她声音压得更低,笔尖在演草纸上点了一下,"鼻血,止住了没。"
陈宇把纸巾从鼻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掌心给她看。干的。
林晓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很快弹开,落回自己的卷子。耳尖那点红,又上来了。
"哦。"她说,"止住了就好。"
前排传来大胖的喷嚏,惊天动地。班里一阵笑。
陈宇没笑。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三块五毛,还攥着。两张一块的硬币,一枚皱巴巴的五角,贴在手汗里发潮。
2000年。江城。距高考还有52天。
这年头,高三生最缺两样:钱,和时间。后者他给不了,前者他能从前者的口袋里抠出来。
林晓的笔记本就摊在两人桌子中间。蓝色圆珠笔,边角折着,每页顶头标着日期和题型。英语定语从句那几页,红蓝双色,错题旁边画了个小人头批注。
他前世见过太多"知识付费"。这会儿,知识还免费躺在同桌的演草本上。
放学铃响过两遍,人走空一半。
陈宇把林晓的笔记本小心合上,塞进自己书包最里层。林晓在收拾文具,余光扫到,没问。
校门口往左,五十米,一家复印店。玻璃门上贴着"打字复印0.2元/张,学生半价"。
老板是个秃顶中年,围裙上沾着蓝黑墨渍,看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印啥。"
"蓝皮笔记本,八页,印十份。"
老板翻了下他递来的原稿,乐了:"你小子,卖答案啊?"
"卖笔记。年级第一写的。"
"哟,林晓那丫头?"老板朝墙上贴的月考红榜努努嘴,"她那字我认得。十份,二十张,四块。学生价,三块五,少一分不印。"
陈宇把三块五毛拍在柜台上。两张一块,一枚五角。
机器嗡起来。热塑料味儿。一张张纸吐出来,边角还带点卷。
他数了十份,用订书机钉好。剩三张边角料,折了塞兜里。
回教室,人没了大半。大胖还蹲在门口啃辣条,见他手里的纸沓,眼睛亮了。
"宇哥,这啥?"
"林晓的错题本。复印的。一块钱一份,要不要?"
大胖叼着辣条,手往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皱巴巴一块钱:"来一份。我数学就剩这道题不会。"
旁边几个没走的听见,围过来。一份,两份,五份。
硬币和毛票落进他掌心。八份,八块钱。
他没数第二遍,全塞裤兜。兜比来时沉。
林晓站在后门框边,抱着书包,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来,眉头拧着。
"陈宇。"
"嗯?"
"你,"她压低声音,耳尖又红,"你拿我笔记去印了?"
"印了。"
"那是我——"
"先欠着。"他笑,把兜里那沓纸拍了拍,"周末,连本带利还你。"
林晓瞪他,嘴巴张了下,没声。半晌,狠狠把书包带往上拽了一把,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教室后门影子里,王浩靠着墙,手里转着支进口钢笔。
他看了全程。
陈宇把最后两张边角料纸折好,塞回裤兜。黑板右上角,白粉笔字还在:距高考还有52天。
窗外的香樟被风吹得响。
他摸出裤兜里那八块钱,一张张捋平,再揣回去。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一下。
五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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