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距高考还有50天。
陈宇没睡懒觉。七点过,他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先拐去复印店。
老板还围着那件蓝墨围裙,见他来,眼皮抬了半寸:"又印?"
"数学、物理、英语,各十份。林晓写的。"
"哟,包圆了啊。"老板接了本子,机器又嗡。
陈宇把昨晚的八块钱铺在柜台上。七张一块,一枚五角,两个钢镚。老板数了,乐:"你小子真卖出去了?"
"卖了。"
二十分钟后,他书包两侧鼓成两个包。三十份,摞着,用牛皮筋扎好。
校门口不远,邮电局对面有排老槐。陈宇在树荫下支了张折叠凳,把试卷大小的复印件摊在膝盖上。
头两个顾客来得快。隔壁班俩女生凑过来,翻了两页,掏钱。一份,两份。
大胖骑着自行车路过,刹住,嘴里韭菜盒子没咽完:"宇哥你真摆摊啊?"
"不然呢。"
"我帮你吆喝。"大胖把韭菜盒子往车把一挂,扯嗓子,"看一眼咧——年级第一林晓手写笔记,一块钱,错题带批注!"
路人没几个,学生倒围了一圈。
硬币落进陈宇裤兜。到中午,三十份没了。他数了数,三十五块整。
兜里从三块五,到八块,到三十五。三天。
他把钱捋齐,想起一个人。
林晓家在老城区,巷子深。陈宇按之前记下的地址找过去,在巷口杂货店外等。
她出来倒垃圾,一见他,手里塑料袋差点掉。
"你……你怎么来了。"
"来还账。"陈宇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你笔记印了卖,赚的。连本带利。"
林晓没接。耳尖又红了,这次红到脖子。
"谁、谁要你卖我笔记了……"
"先欠着,周末还你。"他笑,"上周五说的。今天周六。"
林晓瞪他,手却伸了出去,攥住信封一角。没抽走,就那么捏着。
"多少。"
"三十五。你拿二十,本钱和辛苦费算我的。"
"我不要。"她把信封往他怀里一推,"你……你印就印了,钱你自己留着。"
"林晓。"
他叫她,声音低了。巷子里晒着的被单给风掀起一角。
"周五课堂上,我说的那句。不是玩笑。"
林晓的手僵在信封上。
"你……别胡说。"
"没胡说。"陈宇把信封塞进她口袋,"钱你拿着。话,我也说了。"
他退了半步,怕她跑。
林晓没跑。她低着头,手指绞着信封边,半晌,很小声:
"……还账就还账。说这些干吗。"
风把被单又掀起来。她转身进了巷子,脚步比来时快。
陈宇站在原地,摸了摸裤兜。三十五变十五,轻了。
值。
邮电局台阶上,王浩坐着,进口钢笔在指间转。
他看了一上午。
"陈宇。"
陈宇回头。
"你这小生意,挺来钱。"王浩笑,笑里没温度,"下周一,别在校门口摆了。那是我地盘。"
陈宇看着他。
"你地盘?"
"嗯。"王浩钢笔在掌心敲了一下,"江城三中,这块生意,姓王。"
香樟味混着邮电局旧油墨。陈宇把裤兜里那十五块攥了攥。
"那得看,王少肯出多少。"
王浩眯了下眼。
挂钟在邮电局里敲。一下,两下。
三点。
周一。距高考还有48天。
陈宇把二八大杠锁在车棚,书包两侧的鼓包还在。周六那三十份卖空了,这会儿里面是新印的数学和英语。
校门口老槐底下,王浩靠着树干,进口钢笔在指间转。
"陈宇。"
两个跟班堵在台阶两边。
"周六你挺忙啊。"王浩笑,"校门口那摊,是我的。"
陈宇站定,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你摆一天,我不管。天天摆,得交钱。一天五块,保护费。"
旁边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
陈宇没急。他扫了眼围观的人,其中有几个上周买过笔记的。
"王少,"他声音不大,"我下周不在这儿摆了。"
王浩挑眉。
"搬哪儿?"
"教室里。"陈宇把书包拉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复印件,"要的,今天自习课前把钱放我抽屉,周末统一印。不着你地盘。"
王浩的笑僵了半秒。
他地盘是校门口。陈宇不校门口摆,他那套就落空。
"你打算盘挺精。"王浩钢笔在掌心敲了一下,"教室也不行。老周查到,连你带笔记一起没收。"
"查不到。"陈宇把拉链拉上,"钱放我抽屉,没摆摊,没叫卖。同学自己订,犯哪条校规?"
王浩盯着他,没说话。
陈宇侧身从跟班中间挤过去,进校门。
风从香樟树上落了几片叶子。
上午自习课。陈宇抽屉里多了个信封,鼓的。大胖往里塞了三块,咧嘴:"宇哥,给我留一份物理。"
前排有人回头,也塞了钱。
一上午,抽屉沉了。
林晓在旁边写着题,笔帽忽然戳他手背。
"王浩,"她声音压得低,"没为难你吧。"
陈宇看她。耳尖又红了,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没。"
"他……不好惹。"
"嗯。"
林晓没再问,低头写字。笔尖顿了顿,又戳他一下。
"你别惹他。"
陈宇把抽屉里的信封按了按。
"不惹。"他笑,"让他赚不到。"
放学。王浩在车棚堵到他。
"陈宇。"
"嗯。"
"教室那套,也长不了。"王浩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我会让你做不成。"
陈宇蹬上车,脚撑地。
"试试。"
他骑出去几米,听见王浩在后面说:"姓陈的,你记着。"
香樟味被风带远。
陈宇摸了摸裤兜里今早收的钱。四十几块,崭新叠着。
够印下周的量了。
周三。距高考还有46天。
抽屉里的订单攒了厚一叠。陈宇数了,连周二的,一共五十四块。
他没全印。只印了订出去的份数,多印三份备换。
零库存。这是他前世管供应链学来的词。
大胖帮他把订单按科目理开:"宇哥,光林晓姐的不够,数学课代表李哥的笔记也有人要。"
"收。"
陈宇找了几个年级里笔记好的,谈分成:用他们名字印,卖一份给他们一毛。
没人拒绝白得的钱。
周末复印店又嗡起来。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你小子,成批发了。"
陈宇把八十几份扎好,牛皮筋勒出印子。
回班发书,林晓在旁边看见封皮上印着"林晓手写·年级第一错题本",耳根一下红了。
"你,"她咬牙,"别写我名字。"
"不写没人信是真的。"
"那……你写小字点。"
陈宇笑。
她低头,手指绞着笔,半晌蹦出一句:"写就写,别写错字。"
旁边同学听见笑了。林晓把脸埋进卷子后头。
钱又涨了一截。陈宇数着,过百了。
他把零钱捋齐,想起王浩那句"做不成"。
教室这套,王浩很难直接掀。但钱进了陈宇兜里,王浩的地盘逻辑就破了——同学根本不需要去校门口找生意。
大胖凑过来:"宇哥,王浩今早盯你抽屉来着。"
"知道。"
"他真能掀?"
陈宇把零钱塞回裤兜:"他掀不动。除非他让全校都不订我的笔记。"
大胖想了想:"那他得挨个堵人。"
"堵得过来?"
大胖乐了。
窗外香樟绿得发亮。陈宇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这具十七岁的身子,也能撑起点什么。
裤兜里那个数,还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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