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鹤溪的水泡软了。沈砚声把车停在镇口,没急着下去。挡风玻璃糊成一片白,远处的堤坝只剩一道灰线,灰线底下翻出来的泥颜色很深,像很多年没晒过太阳。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右手把左耳那只旧耳机按紧了些。耳机里没放节目,是他自己录的一段底噪,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左耳废了之后他怕安静。安静里容易钻进来一些不该有的声音。他在这段底噪上坐了很久,久到雨刷都停了半拍。省城那边催过他三回,催他回来,话都说得客气,客气里带着一种把事办完就两清的急。他没应声,也没拒绝。他只是把车开回来,像一件拖了很久终于非做不可的事,做之前先要在车里坐够。镇子比他记得的小,也比他记得的旧。水库头一年蓄水时他九岁,水一层一层往堤上爬,他记得祖母攒他手腕,那只手瘦,骨头硌人,力气却大得反常。后来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反复几年,老镇就再没露过脸。省城那边的人只当他有个乡下外婆,至于外婆死在哪间屋、怎么死的,他打电话回去时,电话那头沉默的几秒,比说出来的话多。他这回是回来下葬的。祖母死在省城,死在他出租屋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房里。人是那边收的,坟要回鹤溪。抬棺的人在背后嘀咕这副棺轻,一个说轻,另一个就把话压下去,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沈砚声听见了,没接话。棺材确实轻。轻得他心里发空,像里头装的不是一个活了八十多年的人,是一捆晒干的稻草,或者一箱子空。下葬前按老规矩开了一次棺。镇上的规矩,亲人要走前得再看一眼,看完才封钉。有人劝他别开,说走的人爱干净,见不得生人翻。他没理会,伸手掀开一角。先闻到一股潮气,混着石灰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那腥味不像腐,倒像水泡久的木头被敲开时吐出的第一口气。里头没有他以为会有的东西。只有一块泡得发白的木牌,横在寿衣上,牌面朝下,边上还在渗水,是新的。他伸手去翻,指尖摸到一道很浅的刻字,木刺扎进指腹。他没看清是哪个字,棺盖就被人从外头合上了,碰的一声闷响。合棺的是抬棺的一个,手上没戴手套,合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像蹭掉什么不该碰的。沈砚声盯着那只手看,那人躲开眼。旁边有人在看。穿灰蓝薄外套,蹲在泥外头,膝头一点没脏,倒像早知道这里要塌要淹,特意挑了个干净地方站。她递过来一本登记册,说是县档案馆的,来处理沈阿婆那批遗物里跟族谱有关的纸件。她叫顾青禾,说话半句半句地留,留的那半句不像忘了,像在掳量该不该给。她问棺里那块木牌,能不能给她看一眼。沈砚声说不知道。他没说实话。那块木牌他顺手揣进了衣兜,湿的,贴着腿,一路凉到车上。他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给她。这毛病和省城修带子时一样,一件东西没弄清之前,他不愿让它脱开自己的手。顾青禾没追,低头翻她带来的档案。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那页像被人斯过,只剩半截装订线,毛边还翘着。她什么也没说,合上了,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像按住一个不想跑出来的东西。沈砚声余光扫到那一页,纸角有个铅印的编号,后半截被斯掉了,剩下的半截他记不住,也不想记住。他这双手记东西靠摸,不靠看,可那一刻他连摸的力气都不想使在旁人递来的纸上。退水是在下午开始的。起先没人当回事。水位降下一截,露出堤脚一层沤得发黑的水草,脚一踩就冒出泡,腥气冲鼻子。再往下,是一角祠堂的檐。镇上有人喊,声音拖得很长,一家传一家,半条街的人都往堤上走。有老人站门口拦自家孩子,嘴里念叨退水不出门,不出门,手却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眼睛比孩子还亮。沈砚声跟着人群过去,泥没到脚踝,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吸溜的响。那股烂鱼腥混着陈木头味,是泡了很多年、又重见天日的味道。那座祠堂在水底压了二十年。檐上还挂着水藻,一绺一绺垂下来,墙缝里塞着半截褪色的红对联,泡得只剩一个“安”字,其余的字早化没了。供桌歪在水里,香炉倒了,炉膛里养出一小窝青苔。这不是个死地方。它像被人按在水下憋了口气,现在那口气正一点点往外吐。有人往水里扔了张纸钱,纸钱漂在供桌腿上,转了两圈,没沉。门槛裂了一道缝。沈砚声蹲下去,在缝里摸到一块木头,跟棺里那块一样,小一点,边角磨得圆。他用袖子擦,泥底下露出一个名字。不是大名。是他九岁以后就没再被人叫过的小名。阿声。人群在那边喊塌了一块墙,砖落水的声音闷闷的。他低头翻木牌背面。背面只刻了两个字,刻得很急,笔画末尾拖出毛刺,像刻的人在赶、在手抖:别应。远处有人隔着雨喊了一声“阿声——”。尾音往下走。活人喊人,声音是往上扬的,要让人听见;这一声是往下沉的,像从水底下往上传,不为让他听见,为让他应。沈砚声的脚钉在泥里,鞋灌满了水,冰凉。他没回头,也没应。他想起棺材里那块牌,想起顾青禾按下去的那页档案,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不是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