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老屋没怎么动过。省城的人不会来,镇上也少有人进,门上的锈成一坉红。沈砚声推门时,扬起的灰在斜光里翻了一阵才落下。堂屋里那张方桌还摆在老地方,桌腿垫着一块瓦片,和二十年前一个姿势。他不该认得的,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来了,脚往哪边拐才不会踢到桌腿,手往哪儿伸才不会碰掉墙上的旧钟,他都记得。这让他有点发毛。他试过故意走错,脚偏半寸,肩膀就撞上门框,那疼也是熟的,像有人替他把这屋子的每一道棱角都记在骨头里。族谱在阁楼。蓝布包着,布上起了霉点,一股子潮纸味。他解开布,纸脆,边角发暗,一翻簌簌地响,像怕惊动什么。这不是寻常家谱。名字一格一格排着,有的被涂黑,涂得厚,透不出字,涂上去的墨和底下一层墨颜色差着一截,像隔了很多年补的;有的后来补上去,墨色明显新一些,和周围的旧墨搭不到一块去。他数了数,涂黑的比补上去的多。小时候祖母按着他的背,逢他背过谱上的字,背错一个字手心挨一记。他一直当那是老人糊涂,非要孙子记家谱。这会儿他一行一行找,忽然觉得那不像是在教他认人,倒像在给他打预防针,让他先把这一屋子的名字认全,免得往后哪个名字忽然没了,他连少了谁都察觉不出。找到他名字那一格时,指腹停住了。名字上有个红圈,红得发暗,像干了很久很久。圈旁边两个小字,是祖母的笔迹,一笔一画都很稳:已补。补什么,他不知道。名字是他自己的,怎么会是“补”上去的。他把那一格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光从纸背透过来,红圈比正面还实,像那圈是在纸里头画的。他又去看父亲的名字那一格,干净的,没圈没补。再看母亲的格子,空的。不是涂黑,是空的,连一格该有的墨都没落过,像这个人从没往这谱上写过。他喉咙里顶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压下去。林穗是傍晚闯进来的。她开镇口小卖部,眼下青着一块,头发随手结在脑后,进门就问他是不是续谱会派来的。沈砚声说不是。她不信,眼睛在他脸上找了一圈,像找什么记号。“我爸三年前没了名字。”她说话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人还在,去登记处补办户口,工作人员抬头看他,问他是谁,明明半年前才办过一回,照片还在系统里,对面就是不认。“他回来坐在店里骂了一晚上,骂到后来哭了。我一个大活人站旁边,他们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她说这话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她说后来她去问一个管事的老人,那老人只反复一句,名分没了,人就得有个地方去。问她爸去了哪儿,没人答。临走她扔下一句:退水这几天,外头有人喊你,别回头,也别应。尤其像你亲人的那种喊法。说完她自己先骂了一句“什么鬼话”,可她说完就跑,跑得比谁都快,像怕外头听见她说这些。夜里沈砚声睡在老屋。没开灯,左耳里那段底噪还在放。床是祖母的旧床,板子一翻就响,他躺着听外头的雨。雨里偶尔混进来别的声音,远处水响,近处木料收缩的轻响,他都一一辨过,没问题。约莫后半夜,窗纸外头响了一下。有人。声音贴着窗,很轻,喊的是他小名,尾音往上勾,带一点他记了二十年、几乎忘光的软。只有母亲那样喊过他。母亲在他九岁那年没的,父亲洒了酒,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妈的名字被划掉了。”他一直当那是醉话。他的拇指摸上随身那台旧录音机的磁头,摸到一半,手僵在半空。应了,就完了。他不知道“完”是什么样,可他身体比脑子先懂了,后背的汗一下凉透,喉咙像被人捏住,连呼吸都收着。窗纸外那声音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像确信他会应。他没应。天亮时窗纸上洸进一片水痕,形状像一只按下去、又松开的手,指尖那头最重。他把它拍了照,存进录音机的存储卡。他信录音,不太信自己的眼睛。眼睛会替人补东西,录音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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