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声掐了电话出门。镇上的路他记不全,可那喊声他辨得方向。他往声音那头走,越走人越多。平时天一黑就关门的街,今晚门全开着,家家点着一盏短命的灯,不是长明灯,灯芯压得很低,照不出一丈远。人站在自家门口,不出去,也不应。有人捂着孩子的嘴。有个老太太跪在门槛里,嘴里一直数着什么,像怕自己数着数着就应了一声。这不是退水,退水在明晚才到。这是有人提前把退水夜搬到了今夜。周敬堂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过来,慢,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像在主持一桩不能被打断的私事。他说,今夜谁被喊到名字,谁就答一声,答了,名分就续上了,丢的人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先喊的是几个白天里被“借去”过名字的人的亲人——林穗冲了出去,喊她爸,被人死死拽回来,那拽她的手劲大得不像镇上人能有的。沈砚声这才明白周敬堂那句“第二段拦不住你”是什么意思。第二段根本不是录给他听的。第二段是周敬堂放的饵,放的是一段更像他母亲的声音,诱他把第三段听完,好让他今晚这种时候,一听见像她的,就应。可他已经丢了一段。丢了的那段,是顾青禾。他记得“顾青禾”三个字,记得她在档案馆拐角那间屋,糨糊、竹启子、压齐的补纸。他记不起她昨天在他祖母棺材前说过什么。他记不起今天早上她拦他时应不应的那一声,她是怎么把他嘴捂住的。他记不起她母亲的名字为什么也在那底子上。她拦他的话,他现在听来,一半像救人,一半像她自己心里有鬼。她拿了带子。带子是她偷的。她今晚没在镇上喊他。她是不是今夜也在这条街上,站在某扇门后头,也在被喊。他站在街心,四面八方都是喊名字的声音。有人喊阿声,有人喊他全名,一声比一声熟,熟到他的脚自己往前挪。他不敢回头。他把手伸进兜里摸那只录音机的磁头,摸到一半,手僵住——磁头上还搭着一根断了的磁带毛边。是他今天早上放带子时崩的一小段,他一直随手夹在磁头缝里。这一小段带子在他兜里焐了一整天,焐热了。他把它凑到废掉的那只左耳边。一段自己的声音,很轻,是从前录的,录的人那时还知道自己会忘:“沈砚声你听着。等你忘干净了那天,你会觉得所有人都可疑。别信。放A面第三段。第三段是你自己留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的。你听那一句,是因为你要记着你丢过多少,不是因为你该找回来。”四周还在喊他。有人贴着他后颈又吹了一口气,喊的是“阿声”,软的,二十年前只有母亲那样喊过。他没回头,没应。他把那段崩了的磁带攥在掌心,攥到毛边割进肉里,割出一线疼。他往街外走,往没有声音的地方走。背后那场借名的夜,正喊到最热闹。他不知道顾青禾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忘了她哪几段。他只知道有一样东西还在,是他丢不掉的:他左手边、兜里那块木牌,背面两个字——别应。那就先不应。他把带子攥着,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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