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天落黑了。退水后的鹤溪比平日更旧,水线在墙上画了一道湿印,老屋门前的泥干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响。沈砚声进屋第一件事是去找那盘带子——他走时把它扣在桌上,电池抠出来另放,就是怕它再自己转到第三段。桌上还有他留下的那点摆布。带子没了。他没慌。他先站住,把这间屋子在眼里过了一遍。门从他离开到现在只这一道进路,锁没撬,窗是从里头插着的,他早上临走前插的,他记得。屋里没进过外人。带子是他亲手放的,电池他自己抠的,位置他闭着眼都摸得着。他甚至记得电池是平放还是侧放,记得带盒上贴的那条写日期的胶布朝哪边。能在这间屋、这段他去了县城两个钟头的工夫里、不动门窗、不碰别的、单单取走一盘带子的,只有一个人——一个昨天在他祖母棺材前留过半句话、今天又主动喊他去档案馆、知道那盘带子分量的人。顾青禾。他没砸东西,也没骂。他做修复的人,脾气都磨在手上了,越乱越要一样一样理。他把桌上她可能碰过的东西归置原样,连糨糊盒盖朝向都复原了,好像只要摆回原样,就能把那两个人取走带子时带起的那阵风压下去。他抓起手机打给她。这次通得很快,响一声就接。他不问,只说了一句:“你拿了。”那头很久没出声。然后她说:“你听我说完。你不该拿那盘带子。你越听越丢,你丢的那些不是白丢的,它在拿你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拼。它拼出来的那张脸,你越信越危险。”“拼谁。”“拼你母亲。”顾青禾说,“我母亲的名字在那底子上,‘借去’。林穗的父亲也在。你母亲也在。被‘借去’的三个,都是它这些年借名借得最熟的。你每听一段你以为是她的声音,你就少一段自己的,你少的这些,它拿去,凑成一个更像你母亲的东西。等你哪天真信它是你母亲,你这个人就被它借空了。”沈砚声站在黑屋里,左耳那点底噪又爬上来。他想起自己数过的那十一段,省城三年丢的十一段。他一直怕的是丢了母亲的。现在他忽然明白,他丢的那十一段里,可能一段母亲的都没有——那十一段是他自己的。是他用来认人的,用来记得谁跟他说过什么的。他丢的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认人的能力。“磁带给我。”他说,“那是她唯一的话。”“那是它喂你的饵。”“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哪段是饵。我连我七天前死没死都不知道。”那头顿住了。沈砚声听见她呼吸变了一下,像被人按住了胸口。然后她说了一句他听不进去的话,因为他左耳废着,右耳那一瞬间全被别的声音占了——屋外,很远的水面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喊的是“沈砚声”,三个字,又轻又熟,像每天应过一百遍的那样。这一次喊声不是从水底往上传。是从镇上,从近处,一家挨一家地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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