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第二天一早找上门,塞给他一张纸,说是在续谱会门口捼的,上面一长串名字,全是这些年在镇上“没了”的人,她爸也在里头。她说周敬堂就是续谱会的头,说沈砚声的祖母当年跟周敬堂不对付。她说得很快,越说越像已经替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只等他点头去恨谁。沈砚声把那张纸翻过来。纸角有一枚没干透的茶渍印,圆,规整,像倒了很多杯茶的那只手蹭上去的。他看了看林穗,她刚跑完路,手上是汗,纸角不该有这么规整的一个圈。这纸是别人塞给她的,不是她捼来的。有人想让她把这张纸递给他。他没说话,把纸折好收了。他收纸的手很稳,林穗却没看见她爸的名字底下,那一行小字被人用指甲划过,划得浅,像是有人想抹掉又没舍得抹干净。他去找周敬堂,没进门,只在续谱会外站了站。院子干净得不像这镇子,地上没一片湿泥,连砖缝里的草都拔过。一屋子老人坐着抄名字,笔尖在纸上的声音细密,谁也不抬头,像各自在办一桩不能被打断的私事。最里头那个老头给人倒茶,动作慢,笑起来眼角堆着褶,茶壶嘴离杯口一寸高,水线细,一滴不外溅。有人谢他,他摆手,说名分这东西,丢了一个都得找回来,他不过是给人递杯茶的功夫。沈砚声没进去。他只先记住了那只倒茶的手,稳得不像个刚死了妻子、还在替别人续谱的老人。退水在第二晚又下来一截。祠堂这回露出大半,门前石阶泡出一层滑的绿,天一黑,绿得发亮。有人从祠堂门缝里看见一张脸。消息半下午就传遍,都说水里的祖宗回来了,又都不敢到天黑后往那边去。到夜里,那门缝底下慢慢推出一样东西,落在门槛上。木牌。和他兜里那块一模一样大。人群往前挤。沈砚声往后退。门里传出声音,先是一层水响,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字都糊了,只剩尾音。然后那尾音拢成了一个人的音色,是母亲的。它在他左耳废掉的那一边喊他,喊得很近,近得像有人贴在他耳廓上,气都吹到他耳毛。它喊的不是小名,是大名,一句一句,把“沈砚声”三个字叫得又轻又熟,像他每天应过一百遍的那样。他朝门口迈了一步。又一步。他不知道自己在走。脚是他自己抬的,可每一步都落在那声音停顿的空里,像有人在替他数拍子。一只手从后面搢住他的嘴,很用力,指甲掐进他腮。顾青禾另一只手死死攒住他后领把他往外拖,声音压在他脸上:“别答应。它借的就是你这一声。”他喉咙里闷着一声,分不清是想应答还是想喘气。他们退到石阶上,祠堂里的声音一下就没了,像谁松了手。泥地上,沈砚声刚站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湿脚印,比人的深,边缘塌下来,不像踩下去的,像从下面顶出来的。顾青禾松开手,退开半步,像怕沾上什么,说了句:“你差点把自己还给它。”沈砚声问还什么。她没答,只把兜里那张斯过、缺页的档案露出半角,又收了回去。沈砚声这才发觉,他攒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键不知按下去了多久。他点开回听,前段是人群,是脚步,可当那声音喊他小名时,录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底噪,沙沙的,像他左耳里那一段。他抬头看顾青禾。她正盯着祠堂那个门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手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攒、松,攒、松。她也丢过东西。他没问。问了她也只会留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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