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留了一盘磁带。压在灶台下的砖缝里,他找了整整一上午。卡带发霉,转轴粘住,塑料壳上一层黏的霉斑,一股放久了的酸味。他把机器拆开,一根棉签一根棉签地清,清到手指发酸。这是他吃饭的手艺,在省城他就是靠这双手把一堆烂带子救活,救活了别人再花钱来买那份“原来的声音”。有人拿来亡亲留的话,有人拿来褪了色的婚礼,有人拿来一卷录坏了的旧电台,他接活时不问来历,只问一句,你舍得让它彻底坏掉,还是想留个大概齐的。想留个大概齐的,他就照大概齐的修;非要原来那一份的,他加钱,也加自己一段觉。带子转起来有杂音。先是底噪,然后一个孩子的声音,气很急,像一边跑一边被塞进来的话:别应我。别应。录音里那个孩子,是他自己。这盘带子录的是他九岁那年。他不记得录过它。他把手贴在带盒上。这是他修带子修出来的怪毛病,贴久了,能听见一点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省城的人说他耳朵灵,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灵,是拿东西换。每听一次,他自己就丢一段。丢的是哪段他不知道,丢完了才发现。他数过,在省城三年,他一共丢了十一段,具体丢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确实记不起来。这十一段里有没有母亲的,他没敢细想。他怕的不是丢,是丢完那天回头数,数到母亲那一段,手停住,发现早没了。这一次他贴得太久。母亲的声音从杂音里浮上来,半句,说的是“……别去找周……”,后面断了,断得像被人剪掉,断口毛糙。他听见的一瞬间,灶边老相框里祖母的脸他还在,可他忽然想不起,葬礼那天那个灰蓝外套的女人,跟他说过哪一句话。名字他记得,“顾青禾”三个字他记得,她说的话,空了,像被人擦掉了。他手心发凉,把带子按停了。按下去时用力太猛,转轴卡了一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鸣。丢的那段是葬礼上的话。也就是说,她在他祖母的棺材前,说过一句现在他听不见、以后也许再也听不见的话。门口有人咳嗽。是秦三叠,镇上放了一辈子旧电影的人,七十多了,背驼,拎着一只旧胶片盒,说听见他家阁楼“有声音”。他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递东西时才露出来,指缝里一道墨,黑的,渗进肉里,不像洗不掉,倒像压根没想洗。秦三叠盯着他手上那台录音机,盯了很久,喉咙里嗯了一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带子别放第三段。”沈砚声问第三段是什么。老头已经往外走,嘴里还在重复,说从前这镇子没沉之前,戏班子唱到第三折,台上就该有人上去接一句,接了,就被带走。他重复了两遍,第二遍一个字都没改,像在背一段背了很久的词。沈砚声追出去半步。老头在雨里走得快,不像七十多的人。沈砚声喊他,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又像在看一个早就该不见的人怎么还在。看完就钻进了雨里,胶片的盒子在他手里磕着腿,哒、哒、哒,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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