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上的，当然不是那位拄拐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柳，圈里人称一声"柳婆婆"，拜仙会江州坛坛主。但真正让沈砚如坐针毡的，是她落座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东风的孙子，"柳婆婆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你爷爷当年封我拜仙会一门七众，今日我请你来，不为报仇——"
她顿了顿，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浑浊的瞳孔缩成一根针：
"我就想问一句。三年前，他临死之前，把《通天榜》，放在哪儿了？"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八个仙师的目光像八根钉子。沈砚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西装已经被汗浸透，但脸上那副半仙式的微笑纹丝不动。
来了。他想。全书最要命的一道题。
"柳婆婆，"沈砚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爷爷沈东风，死了三年。这三年里，我给他上了三年坟。他给我留下了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他从怀里慢慢摸出那本蓝布旧书，"啪"地放在桌上。
"一本黄历。还是没字的那种。"
八个仙师的呼吸同时滞了一瞬。柳婆婆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那本书。
沈砚的心跳得像打鼓，但他的手很稳。他知道，这一刻，全书的命运就压在他接下来的三句话上。他把三天里排练过无数遍的那套说辞，一字一字地往外端：
"婆婆要是不信，可以拿去验。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他抬起头，直视那只浑浊的眼睛，"我爷爷留给我的原话是：'这本书，晦气，别打开。'所以我三年没敢打开。今天带来，是想当着八位仙师的面，把它捐了。捐给拜仙会。就算……替我爷爷，给婆婆赔个不是。"
以退为进。这是沈砚能想出来的、唯一可能活命的招。
柳婆婆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雅间里的熏香都烧完了三炉，她才忽然笑了，那笑声像砂纸擦过棺材板：
"好孩子。你爷爷要是也像你这么懂事，他也不会死。"
她抬起手，那根盘龙拐杖轻轻点地：
"既然来了，论道就开始吧。老身的'道'很简单——你坐在这张桌子前，接老身三个问题。答上来一个，老身放你一根手指；答不上来……"
拐杖又点了一下。
雅间的门窗，"咔"的一声，同时锁死了。八仙桌上，八个仙师头顶的气，同时变成了灰黑色。
"答不上来，你就留在这里，做老身的灯油。"
沈砚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意识到，刚才那番交锋只是开场——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柳婆婆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问。三年前七月半，滨江路江段，死在那场'鬼门事件'里的人，一共几个？"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
七个人。他记得许清梧说过，平民伤亡七人。钦天监死七个修士。可这问题的陷阱在于——两边说的"死"，可能不是同一批人。
"答不上来？"柳婆婆的笑意深了。
"七个。"沈砚听见自己说。
"错。"柳婆婆摇头，"是七十个。那夜滨江路三公里，所有活物，人、猫、狗、江里的鱼，一夜之间死绝。官方档案写的'管道泄漏'，毒的是三公里的江风。"
她盯着沈砚，一字一句：
"而你爷爷沈东风，是那夜之后，唯一一个还活着、还能走、还能把鬼门重新封上的'人'。你猜猜看——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柳婆婆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根手指已经竖起：
"第二问。你爷爷死后，这三年，为什么拜仙会三百六十五双眼睛，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他埋'榜'的地方？"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毒。
因为沈砚意识到，答案可能就在他自己身上——书在他怀里三年了，拜仙会的人昨晚才第一次找到他。
唯一的解释是：这三年，有人一直在"遮"着他。
"答不上来？"柳婆婆的声音像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那我替你答。因为你爷爷，把榜'种'在了你身上。沈砚，你不是'持榜人'——你，就是榜。"
沈砚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三天前，他以"点睛"看自己，那里明明有一道爷爷留下的"锁"……
"第三个问题，"柳婆婆的第三根手指竖起，整张脸在烛火里扭曲得不像人，"三年前，把你爷爷'封'进书里的人——是谁？"
沈砚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他想起昏迷前那本《通天榜》里，被强行抹去的半行字——
"沈东风，死于封门，亦死于……"
亦死于什么？
"看来，"柳婆婆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小辈，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拐杖重重一顿。
八仙桌旁，三个头顶灰气的仙师同时站了起来，六只手，从三个方向抓向沈砚的咽喉、双肩和怀中的书。
千钧一发之际，沈砚兜里那本书轰然炸烫！
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动，最后"啪"地停住。一行血红色的小楷，像烧红的铁丝，烙进沈砚的眼睛：
度厄任务：午时三刻，柳氏，该死。 渡厄：应。
沈砚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抓起桌上那杯凉茶，连杯带水砸向左侧仙师的面门，在对方闭眼的瞬间，俯身撞进他怀里，一记头槌结结实实砸在对方鼻梁上——这一下他用了全力，疼得自己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但对方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屏风。
右侧抓向他肩膀的手落了空。
沈砚顺势滚到桌边，一把抄起爷爷那枚袁大头，用尽全身力气，弹向柳婆婆的面门！
"老太婆！看暗器！"
袁大头旋转着飞出。柳婆婆冷笑一声，拐杖一挥，正要击落——
她忽然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沈砚站在原地，双手结了一个她自己都认得、却二十几年没人敢在她面前用出来的印。
那是"言灵一系"的起手印。
更准确地说，那是三年前，沈东风封门时，用的同一个印。
"你……"柳婆婆那只完好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恐惧，"沈东风……他把'锁'……种在你……"
"答对了。"沈砚咬着牙，维持着双手的印诀，一步一步往后退，"婆婆，第三问的答案，我现在告诉您——"
"封我爷爷的人，就是您，对不对？三年前，您在鬼门另一边，对不对？"
柳婆婆的脸色变了。
沈砚不知道自己猜对了几分，但他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被戳中的暴怒。那暴怒化为实质的煞气，拐杖一挥，整扇雅间的窗户轰然炸裂！
"杀了他。"
三个仙师同时扑上。沈砚闭眼等死——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许清梧站在门口，一身风衣，手里举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口还冒着烟。她身后，整条永宁巷，亮起了钦天监的阵光。
"钦天监办事！"她的声音清亮得像一道雷，"里面的人，双手抱头，就地蹲下！"
沈砚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活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书，书页上那行血字正在慢慢淡去，最后浮出一行新的小楷，安安静静：
渡厄：伪装成功。 演技评价：甲上。 备注：杀伐页，松动了。
沈砚盯着"杀伐页"三个字，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如果柳婆婆再逼一步，那本书可能就不只是"烫"一下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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