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台事件之后，江州暗流涌动。
钦天监以"打击非法聚会"的名义查封了永宁巷，拜仙会江州坛蛰伏不出，王阿姨毫发无伤地被"找回"——据说是她自己走错路，在城郊土地庙门口睡着了。
一切像是尘埃落定。
只有沈砚知道不是。柳婆婆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封你爷爷的人，就是我对不对？"
他回到家，把爷爷那口樟木箱整个拆开，终于在箱底夹层里，摸到了一个油纸包。油纸里裹着两样东西：一本工作手册，和一把黄铜钥匙。
手册是钦天监江州分部的制式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爷爷的名字：沈东风，编号江零三七。里面是爷爷的笔迹，记录时间从十年前，到三年前七月十四日，戛然而止。
沈砚一页一页地翻。
六月一日，晴。刘瞎子来消息，'守榜一脉'在江州现身。榜出，天下逐之。东风，你我再无宁日。 七月十日，雨。拜仙会搭上了韩秘书的船。他们要七月半动手。七条命，祭一道缝。我拦不住，只能封。 七月十二日，阴。砚儿昨晚又问，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信了。这孩子，好骗，像他爷爷。 七月十四日，最后一页，字迹潦草：
沈砚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爸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原来自己小时候，也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被爷爷从哪个路口捡回来的；直到今天才明白，他不是没爹没妈，是爹妈和爷爷一起，把他圈进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再用“普通人的日子”当盾牌，替他挡了三年的刀。他合上手，指节发白。好骗。是的，他好骗。可这世上，肯为一个孩子编三年谎话的人，又能有几个？他们今晚子时动手。我若回不来，砚儿拜托刘家。榜单择主而生，他生下来那日，榜就在他手里——这不是福气，是命。我封了他的记忆和修为，让他做个普通人。若有一日榜醒，便是躲不过了。 东风绝笔。
沈砚合上手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江州灯火通明。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总在夜市收摊后牵着他回家，一边走一边说："砚儿，长大以后，做个普通人。娶个媳妇，生个娃，别碰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原来爷爷不是讨厌鬼神。
爷爷是怕那些东西，找上他。
他想起爷爷生前总把那本蓝布旧书藏在樟木箱最底层，想起自己小时候翻出来被骂，想起爷爷说“这不是你该碰的”时，眼里那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慌。如今他懂了——那不是慌，是怕。怕这扇门，终有一天，会找上他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叮"的一声，钥匙从掌心滑落。沈砚这才发现，手册底下还压着个东西——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爷爷的笔迹：
棚户区地下室，地砖第三排左数第七块。里面的东西，本来打算等你结婚那天给你。
沈砚地面下一块块撬开，在手电光里，看见了一只铁盒。
铁盒里是一柄剑。
不是宝剑，甚至算不上法器——就是一柄普通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柄上缠着磨白的胶布，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
沈砚把剑抽出来，锈迹斑斑的剑身沉甸甸地压在手心。这不是能杀人的剑，是能让人安心的剑——就像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却把最重的东西，悄悄压在了他手里。他试着挥了一下，剑风里带着铁锈和岁月的味道，没有光华，没有剑鸣，只有一种钝钝的、踏实的暖。他忽然懂了爷爷为什么留剑不留言：有些话，说出来是负担，握在手里，才是交代。照片上，爷爷沈东风站在一座江边的道观前，身边是年轻的刘瞎子，和一个沈砚从没见过的、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男人的脸被刻意划花了，只留下一行小字：
甲子年，守榜三脉聚江州。沈、刘、韩。 韩生叛。
沈砚的呼吸停滞了。
韩。
他猛地想起手册里那个名字——"拜仙会搭上了韩秘书的船"。
第二天，沈砚带着照片去找了许清梧。
钦天监的档案室里，许清梧调出了三年前"鬼门事件"的封存卷宗。两个人对着屏幕上那份加密档案，看到了卷宗末尾的伤亡名单：
钦天监江州分部，战死七人：赵铜，赵铁，李守拙，周文渊，陈九，吴平生，沈东风。 平民伤亡：七人。 幸存者：一人。姓名：沈砚。年龄：十九。状态：死亡（存疑）。
"状态是'死亡'，"许清梧的声音很轻，"但你活着。沈砚，这份档案是谁定的？"
"钦天监江州分部。当时的现场指挥官。"
"指挥官是谁？"
许清梧转过头，看着沈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郑东亭。三年前他是江州分部的联络副组长。现在，他是江州分部的常务副主管。"
她调出另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笑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文又和气。
"三年前那夜之后，是他亲手签的你'死亡'确认。也是他，把你爷爷的名字，从'战死'改成了'因公殉职'。"
沈砚盯着照片上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因为他想起来了——仙师台上，柳婆婆说"封你爷爷的人是我"时，那种被戳中的暴怒。可如果手册里那个"韩秘书"才是内鬼，柳婆婆的暴怒从何而来？
除非……柳婆婆也是被人利用了。
除非三年前那个雨夜，站在鬼门另一边的，根本不是拜仙会的人。
"许清梧，"沈砚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钦天监里，有内鬼。而三年前的我，之所以'死'了三年，不是因为我沉了江——"
"是因为有人，想让我这个'幸存者'，永远闭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