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医务室的灯，亮了一夜。
沈砚坐在诊疗床上，让赵奶奶用"观煞镜"照他的胸口。镜子里，他心口的位置盘着一团金色的东西——不是气，也不是光，像一团被揉皱了、还发着微光的纸。
"锁魂印。"赵奶奶扶着眼镜看了半天，下了结论，"沈东风的手法。把自己孙子的一魂一魄，连同一身修为，全锁在这道印里。印在人在，印失人伤——印要是碎了，人也跟着散。"
"能解吗？"
"能，也不敢。"老太太难得严肃，"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你现在解了它，等于把身上最后一件护甲卸下来，扔进狼群里。沈砚，老婆子问你一句——"
她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你做好'想起来'的准备了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赵奶奶，三年前我十九岁。这三年，我吃了睡，睡了吃，骗人，算命，收开运符。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全部的人生。"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有人告诉我，我怀里有本天书，胸口有把锁，爷爷倒在一场我根本不知情的变故里——"
他抬起头：
"我要想起来。不是为报仇。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被瞒着'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瞬。沈砚说完这些，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他原以为"想起来"三个字说出口，会带着恨，带着怨，可实际上，只有一种迟来的、清明的解脱——就像蒙了三年的灰尘，终于被一阵风，掀开了一个角。他第一次觉得，那个被所有人瞒着的沈砚，和此刻坐在诊疗床上的沈砚，中间隔着的不是三年，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纸。
赵奶奶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从针线包里摸出一根穿好的金针："那老婆子就帮你一把。但先说好，这针下去，你只能'看'，不能'取'。看到什么，是你的命；取不取，是你的选择。"
金针刺入膻中穴的瞬间，沈砚眼前的金色锁印轰然展开。
他看见了。
十九岁的沈砚，站在滨江路的暴雨里。他怀里抱着《通天榜》，眼睁睁看着爷爷的身体变成一本空白翻飞的书。他哭着往前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滚进江里。
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他向下沉，向下沉，怀里的书在水里发出灼目的光。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有一只手，从岸上伸下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很白，很胖，手腕上戴着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
那只手把他拖上了岸。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睡吧。睡三年。三年后，江州见。"
然后，黑暗。
沈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看清了吗？"赵奶奶问。
"看清了。"沈砚的声音沙哑，"有人把我从江里捞了上来。那个人手腕上……有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
赵奶奶和许清梧对视一眼。
"金丝楠木佛珠，"许清梧缓缓说，"郑东亭的腕上，从来戴着一串。"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三遍。金丝楠木佛珠——三年前把他从江里捞上来的人，和如今江州分部说一不二的常务副主管，是同一个。也就是说，从他出事那天起，就一直有一只手，在暗处托着他，也一直有一只手，在暗处按着他。托他是假，按他是真；让他"活着"，不过是为了让他"闭嘴"。沈砚闭上眼，把那串佛珠的样子，一刀一刀，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还有一层，他没说出口：那只手当年为什么救他？要按住他，大可以任他沉江；要保他，又何必把他的修为连同记忆一起封住？救与封，这两件事搁在同一个人身上，只有一个解释——郑东亭要的从来不是沈砚这个人，是他怀里那本《通天榜》，和榜上那个还没醒透的持榜人。
三天后，江州，月圆前夜。
钦天监的紧急通告贴满了后街：今晚十点起，滨江路全线管控，市民请绕行。胖子挨家挨户通知夜市摊主提前收摊，脸色发白："砚哥，上面来真的，听说江边昨晚又有人出了事，被连夜送走了……"
沈砚没说话。他站在半仙堂门口，望着江州城西的方向。
今晚的月亮，圆得不正常。不是亮，是厚——像蒙了一层陈年的锈痂，边缘泛着暗红。
怀里的书烫得惊人。书页上，一行朱砂字安安静静地躺着，从三天前就再没变过：
天象示警：鬼门，将开。 持榜人，月圆之夜，勿近江边。 切记。切记。
"沈砚！"许清梧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是刺耳的警报声，"出事了。江州大学失踪了一个女生，最后定位在江边渡口。更麻烦的是——监控显示，她失踪前，见过一个人。"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柳三更。"许清梧的声音冷下来，"三院天台那个血道士。他活着出现在了监控里，而且……他好像，是专门在等我们去找他。"
沈砚挂了电话，回到摊子里，把爷爷留下的那柄铁剑包进包袱，又把书贴身收好。
胖子拽住他："砚哥！你真去？今晚那月亮你也看见了，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好事啊！"
"就是看着不像好事，才得去。"沈砚按住他的肩膀，"胖子，帮我个忙。"
"你说！"
"看好摊子。"沈砚背起包袱，看了看天边那轮暗红的满月，"我要是明天没回来，摊子归你，开运符的存货，也归你。"
"砚哥——"
"对了，"沈砚已经走出三步，忽然回头，笑了笑，"如果明天回来的，是别的'我'……"
"别信。烧了它。"
说完，他大步走进月色里，背影单薄，却走得笔直。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看见胖子那张要哭不哭的脸，他怕自己会心软，会留下——而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即将出鞘的、还不锋利的自己。
胖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到大的兄弟，好像有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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